衔着温度的掌心落在头顶处。
穆祉丞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揉着他有些乱的头发,眉眼含笑。
他轻声细语的:“有哥哥在也叫糟糕吗?”
王橹杰抿着半边唇,泪水仍在止不住地往下落。
“哥哥。”
“怎么了。”
“不分手好不好?”
他的手在自然下垂着,被滚烫的泪珠砸中。
怎么会这样重呢?
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崩离在他的手背。
压得胸口沉闷,痛得喘不直气。
他将人轻轻揽入自己怀里,好像是第一次,居然比王橹杰还要高。
遍布泪水的脸庞此刻紧紧贴在自己腹前,他把手挪到身后,毫无节奏的,拍打着王橹杰的后背。
像在哄小孩。
可哭花了脸的小孩或许一颗沁满蜜的糖就能哄好。
王橹杰不行。
穆祉丞捧起他的脸,眼眶湿润。
而那一双悲悯的眼也同样望着自己。
他俯下头,亲吻着眼泪的痕迹。
他的唇瓣柔软,冰凉。
嘴里吐出的气温热。
“哥哥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怀里的人倏然一颤。
“永远不会。”
肌肤之间,贴得更紧了。
情绪如失控的海水涌了上来,不断拍打着他的理智。
砌好的城墙怎么也无法抵住这浪潮的汹涌。
他张开双臂,将心中的珍视紧紧搂住。
再汹涌也不能后退。
王橹杰哭得涕零如雨,将他一半的衣物打湿,又用脸反复蹭着自己,嘴里念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唤着穆祉丞。
只有名字落下的一刻,心里的不安定才能勉强消散。
“为什么打他?”
他贴着穆祉丞,睫毛颤了颤,“他,他不好。”
逗得穆祉丞低声笑了。
“王橹杰,说实话。”
双手拢住他的肩,将他整个人往反方向拉去,两人之间原本的距离重现,怀抱被分开。
泪光闪烁的一双眸染有血丝,通红着盯着他,又委屈地压了压嘴角,“他说我们的不好。”
“那你呢?你怎么想?”
他眨着眼:“什么怎么想呀?”
穆祉丞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勉强能与他的视线齐平。
手掌轻轻抚过他的,问:“你会觉得我们这段关系不好吗?”
“当然不会,”王橹杰拧着眉,“我只怕你会这么想……如果不是我,主任不会这么说的,你也不至于被这么多人议论,哥哥。”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来了。
轻轻说着的话像在嗔怪,可嗔的是自己,怪的也是自己。
不该任着两人的关系显露在众人面前。
不该太贪心要在穆祉丞身旁留下痕迹。
你闪光熠熠的高中,差点就要因为我被抹上灰暗的颜色。
他把头侧过一边,“哥哥,对不起。”
直到名字被穆祉丞提起,他语气悠悠的:“王橹杰,怎么还是这么笨。”
“难道哥哥不怪我吗?”
其实回忆起这一切。
穆祉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第一次觉得冲动也不算坏事吗?
这是在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即使用错了方式。
从前都是他义无反顾地挡在别人身前,这一次,竟然被拳头护在了身下。
他也没有邀功。
而是自以为做错了事一般,在摇尾巴。
要多次安抚着、轻轻拍过他的毛发,一遍遍说,你没有做错,我一如既往地爱你,小狗才会恢复往日的活气,围着你转。
“哥哥只会负责把欺负你的人再教训一遍,”拍了拍他的爪子,“这才是哥哥应该做的,不是吗?”
——
石墙上的青苔渐渐蔓延开。
由于一场从眼中倾泻而下的大雨。
光滑,潮湿,让人望之却步。
想要避开它走。
却发现,只要眼泪的痕迹曾存在着,青苔便会顺势而生。
它好像在用那丛丛荫绿告诉你,这是你永远绕不开的潮湿,伴随着你,缠绕着你,直到脊背发凉,浑身颤栗,再难以忘掉。
躺在医院的这段日子,李兴给他说了不少关于陈思飞的事情。
小到被联名抗议,大到考试作弊。
所有曾存在于他身上的污点都被人一一扒出。
李飞甚至还调侃,等他一回来,学校天都变了,哪还有他当时学生会干事的潇洒日子。
因为品行不端,文艺部还将他退货了。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也都丢了。
兴:要我说,还是穆学长神通广大。
王橹杰挑了挑眉。
继续滑动手机屏幕往下看去。
兴:不是穆学长的话,这些事哪能这么容易就被抖出来。
穆祉丞高二那年曾经担任过学生会纪检部的部长。
后来因为升了高三,他便主动卸任了,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到学习中。
他认识的人多,想知道点消息不是什么难事。
可一想到穆祉丞把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他心里头怎么都不是滋味。
酸涩的苦楚涌上喉。
搅得他也跟着起了褶皱。
那对穆祉丞时刻牵挂着的心,被拧成死结,上了锁,牢牢禁锢住。
它对外宣誓说,要唯穆祉丞不变。
要只爱穆祉丞。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即便那一团糟还未完全解开。
长长地叹了口气后,他回过神,又看到李兴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陈思飞情况早有好转,却因害怕是非议论,一直称病不归。
而王橹杰的停课处理也正好在昨天结束。
李兴却迟迟没听见他要返校的消息。
Reflection:不回了。
兴:?啥意思。
Reflection:我妈不让。
兴:为什么呀?
兴:难道阿姨怕你和穆学长旧情复燃?
兴:不对呀,你俩本来就没分手过。
兴:难道是怕你和穆学长接触过多?阿姨是不是不希望你们在一起呀。
他自问自答发来的消息,震得王橹杰手有些麻。
Reflection:她没有反对过我和穆祉丞在一起>_<
兴:那为什么不让你回来。
Reflection:我后面可能要转学了。
兴:?
Reflection:她最近给我找了些私教,补高一下的知识。
Reflection:等后面要期考了,我会回去的。
Reflection:不然会影响转学^ ^
兴:阿姨是不是害怕你又遇到陈思飞那样的人呀?
Reflection: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
回忆起最开始提起转学的时候,是他刚出院回家那会儿。
平日里忙碌得见不着人影的爸爸专程赶了早班飞机回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必须要转学。”
他哑然,却发现自己在既定的命令面前,根本无权插手,即便此事是关乎着自己的。
于是求助的目光转而投向了妈妈。
她摆摆手:“转学这件事就是我先和你爸提的。”
王橹杰低眉,避开了两人相视的目光。
又听她悠悠说道:“去北京怎么样?”
被熄灭了的残余半点的火光还混着烟味。
下一瞬,又被重新点燃。
“我听说那个穆祉丞成绩不错,是你们学校的第一名。”
他连连点头,附和道:“他一直很优秀,不是还不错,妈妈。”
“那反正,他总要去北京的不是吗?”她眉眼含笑。
怎么去接受儿子的琐事呢。
算琐事吗?应该不算。
他好像总急着把自己往穆祉丞身边送。
算人生大事吧。
她想,她应该足够的包容,再足够的坦然接受。好的坏的,多好的或多坏的,都应该能承受得下。
就像他总在睡梦中无意识喊出的一个人名。
穆祉丞。
一个,不论是他过敏住院还是打架受伤,都绕不开的人名。
于是她想主动一些。
先发制人地去了解这个名字。
稳定的成绩,不错的样貌,品行端正,善良亲和,怎么看都是再好不过的人。
可她就这么放手会不会不太好?
那湿漉漉的眼睛极像她的。
总在提起穆祉丞的时候才会亮些。
喜欢或许是痛苦的吗?
她不希望王橹杰这么认为。
那就将手松些。
她只负责把路铺平就好。
她不喜欢看到他再受伤的样子。
这所学校,这座城市,如果没法像我一样包容你的喜欢,那就转身远去好了。
去你想追随着他想去的地方。
于是提前联系好了在北京的朋友,问了转学的相关事宜,又打听了不少学校。
最后她说,“等穆祉丞填好了大学志愿,再找个离他学校近点的?”
转学去北京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和穆祉丞的聊天渐少。
并不是因为主任的话而影响了什么。
而是各自都在为了彼此的考试努力着。
偶尔周末的时候穆祉丞会到家里找他,两人关着房间门,只能听到相互讲题的声音。
对于他要转学的事情,其实穆祉丞才最意外。
他理所应当的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可直到他说,自己要去北京。
内心的声音开始更坚定。
他说:“那我们一起去北京。”
*
高中期考结束那晚,校园论坛很热闹。
佚名:有谁知道刚开学那会儿打架那对……现在还在一起吗?感觉今天放学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
冰:啥意思?碰到啥?
佚名回复冰:碰到学长呀,在校门口不知道在等谁。这会儿学校里还在考试的,只有咱们高一高二了,我实在想不出来他还能等谁。
小纸条:早分手了好吗?别乱造谣。而且,根本没在一起过好不好。
gggg:楼上你左右脑互搏呢。
ROAD:你们这样乱猜测,他们两个看到了是会哭的呀……
条条:猜您想看[图片]。
77:?
小猫:?你这照片哪来的?这不对吧……
条条:高考结束那天不小心碰到了,就不小心拍到了。
把那引起轩然大波的照片点开一看。
墨绿的石墙下,天色阴沉。
身后是密集的青苔。
即便王橹杰带着鸭舌帽,也因高挑清瘦的身形被一眼认出。他单手拢住穆祉丞的后背,两人的距离几乎为负。
宽大的帽檐下,穆祉丞的眼被遮挡。
清晰的画面里,两人在拥吻。
呼吸交织间,他听到穆祉丞说:“北京,我一定能和你去北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