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篮子拿不回来了。”
周小小透过门缝往外撇的样子被祝怀看在眼里，一道铁皮门把热闹隔绝在了外边，祝怀重新坐到躺椅上，指了指藤木桌子旁边的一把竹木椅子，让周小小坐到她对面去。
“你怎么知道要不回来？”周小小拿住椅子的靠背，往前走了几步，没坐到对面，坐到了祝怀旁边，挨着门，能接着从门缝里清楚打量外边的状况。
周小小不是没见过哄抢的场面，以前她跟着爸妈在一个村庄里落脚，正赶上一年一次的大集市，到了最后，卖菜的大爷大减价，拿着各种篮子和口袋的大婶大伯一窝蜂涌过去，周小小左手上拿的糖葫芦被撞得不知去向，连带失踪的是她刚买的小凉鞋。
祝怀没起身，侧了侧头，示意周小小去看她家院子那棵杏树，把它当做证据，十分笃定说：“这棵杏树刚半熟的时候，他们几个半夜跳墙来偷，恨不得把树连根带叶全拔他们家去。现在有更现成的便宜，你说他们占不占？”
周小小这才分出神，仔细去看靠近红砖墙边上那棵歪歪斜斜的杏树，那树靠墙那半块跟秃毛鸡一样，蔫蔫的耷拉着几片发黄树叶，还有几处被硬生生掰断留下的裂痕。
外边的梨应该被抢完了，吵闹踢打的声音小下来，周小小没去看，重新坐回椅子上，对祝怀说：“那后来他们怎么不偷了？”
祝怀回道：“我把半个村子的狗全借过来栓树底下了，那些狗还挺乖，没人来就不叫。”
“你借了几只？”
“十二、三只。”
祝怀说这话时，一脸不以为然，风刮起来，杏树还剩下半边生机的叶片沙沙晃动，好像在认同她说的话。
在那风声里，周小小看到门外那群野孩子大半夜翻过半高不高的砖墙，刚一落脚，十几只狗全叫起来，铁链子哗啦啦响，怪不得那混小，子见了祝怀，吓得腿抖，他这辈子怕是再不敢来了。
“外边人走了，你回去吧，以后要做什么，让周老师他们跟着。”
祝怀也听着门外的动静，天高皇帝远，这里的人骨子里早烂了，特别爱欺软怕硬，尤其爱欺负新来的。
前些年来了一家新婚夫妇，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安家落户，祝怀不知道也没心思了解。
她只知道那户人家待了没半个月就走了，家具什么的都没来得及带，连夜逃跑的，那房子在祝怀上学的必经之路，每次经过，看着那边荒草涨了又落，新屋也成了孤魂野鬼才敢游荡的地方。
“你在三山初级中学上学？”
祝怀去接她的那天穿的就是校服，那么大的校徽印在左边，对周小小知道她在哪里上学不意外：“怎么了？”
“要不要打个赌？”
“什么？”
周小小见祝怀带着疑问看过来，接着说出打赌的内容：“如果一个星期内，外边的人把篮子送回来，到时候上学，你骑车带我一个月，如果没有，那你可以提你的要求，我骑自行车带你也行，虽然我没学过自行车。”
祝怀不想玩这种游戏，赌赢赌输都没什么意思，她没多管别人闲事的乐趣。
不过周小小想在这边上学，周老师早上遛弯看起来不太认同，她本来不该管这件事，机会它上赶着到面前了，不试白不试：“那如果他们没送回去，你就别在这边上学，回你爸妈那边去。”
周小小没想到祝怀会提到这件事，愣了一下，答应了下来，出门看见乱七八糟的梨核和树叶，抢梨的人和那藤条篮子早没影儿了。
祝怀适时补刀，话丢出去，把门关上，彻底与周小小隔绝起来，免得她后悔赖皮：“说话要算数。”
周小小迈过那些残渣，走了几步，气不过猛踢了一半碎梨，差点把自己绊倒，无来由突然后悔了。不过话刚说好没多久，也不能这么快反悔，只能死要面子活受罪，头也不回往家走，左拐右拐，面子是保住了，家找不着了。
来的时候，是那个开裆裤带的路，周小小只记得绕了七八个弯，现在让她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走回去，绕来绕去只能像一团乱麻，把自己弄得更找不着北了。
周小小又绕了一个弯，实在不敢再走了，蹲在墙角的阴凉角落里，开始回忆自己刚才的轨迹，妄想现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脑子能突然灵光，带她试着绕回去，让祝怀带自己回去，或者直接对那个混小子发个狠，揪着他耳朵到奶奶面前兴师问罪，说不定直接能顺便讨回藤条篮子，来个一举两得。
呜哩哇啦想了一大堆，主意没想出来，另一边的墙角，传来小姑娘哭鼻子的声响，着实把做白日梦的周小小吓了一跳，以为青天白日里，遇到鬼打墙才走不出去，现在跟她无冤无仇的鬼怪来讨命了。
周小小吓得大气不敢出，仔细听了听，那哭声就在自己身边，在墙缝里的杂草长的旺盛，里边躺着几块刚好能一手握住的碎石块，周小小挑了块最尖的，打算先一步出去看看情况。
心理安慰给到了，她小心翼翼放低声音，探出头往墙角边一看，确实有个小姑娘在哭，不是讨命的女鬼，扎着麻花辫子，用满是皱纹的手抹眼泪，一副想哭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小姑娘缩在阳光里，也不嫌热，都这年头了，补丁却从袖口补到了裤脚，低声哭着，满身的委屈在阳光底下都化不掉。
周小小撇了石头，干脆也站到阳光底下去，直截了当问她：“你哭什么？”
小姑娘知道有人在，不过这边的人要么置之不理，要么看热闹不嫌事大，把她偷偷哭的事，七嘴八舌告到她父母那边去，来场火上浇油。
她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什么都不顾，直接蹦出来，干干脆脆问，露出好像说出来了就能给她解决掉一切烦恼的语气。
小姑娘不能再若无旁人哭，也不能用几句话说出来自己为什么哭，呆呆看周小小一眼，算是回应了。
周小小问出话来，觉得不妥，改了个普通的问句：“你是谁家的？”
她没想着真能知道小姑娘是谁家的，毕竟周小小自己初来乍到，才应该是被问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简单，小姑娘立马答了：“我是王一百的二闺女。”
“那你怎么不回家去？”
“他们会打我。”
“谁？”
“我姐姐和弟弟。”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周小小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突然想起来刚刚抢梨的那群野孩子，正好三女一男，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二猴儿。”
周小小听了一皱眉，今天是走了什么运，跟他们家过不去了，随便遇到一个人，都脱不开关系。
抢梨的那几个孩子，大大小小虽然一身脏兮兮的，起码还有件像样的衣服，这个小孩儿破烂的跟个乞丐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顺她父母的心，要这么虐待不可。
梨早来无影去无踪了，说不定现在早进了那几个孩子的肚子，周小小口袋里还装着两个，是摘梨的时候，最好看的两个梨，她有私心，顺手装进了自己口袋里。
周小小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只是觉得自己好巧在摘色时候装了这两个梨，又装着它们走来走去给这家人送梨，累个不停。
那这两个梨，有什么依据不是给这个小姑娘准备的，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周小小拿出梨递过去，又觉得没洗不干净，重新拿回来，用校服里子擦了又擦，觉得算是干净了，递到那个小姑娘手里，在她旁边坐下，晒起来太阳，反正现在走也走不回去了，不如先歇一歇。
小姑娘没见过周小小，住在这里的人，十里八乡都能叫出名字，没来过什么陌生人。
这时候周小小冒出来，没有看她热闹，问了几句，就能猜出来她家是谁，还能大方的给她吃梨，小姑娘以为遇到了料事如神的小先生，吧唧吧唧嘴吃梨，顾不上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
周小小还没问，小姑娘自己说了：“我爹找了东头的算瞎子，他说我命太好，会克死我弟弟。”
“所以，你爸妈就不给你取名字了？”
“嗯，他们说我活的不好，我弟弟就好。”
周小小不想再问下去了，把另一只梨也拿出来，放到了小姑娘手里。
一只梨把小姑娘的话匣子打开了，周小小没问，她先把话丢过去了，拿着梨问周小小：“你在可怜我吗？”
“怎么说？”
“别人在偷偷给我东西吃的时候，都会说我是个可怜鬼。”
周小小摇头，把那只梨也拿回来擦了擦：“我没可怜你。”
梨子吃完了，周小小实在晒得坐不住，打算接着绕弯弯，走出去几步，猛然想着有个现成的带路人，又退回墙角。
刚才那两只梨子的面子摆在她俩面前，小姑娘愿意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