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在这儿？”周小小把篮子放到脚边，往祝怀这边走了几步，祝怀没理会，看都没往她这边看，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准备扯着嗓子大喊的二猴儿，转身回到了门里，头也不回把门反锁，根本不留周小小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二猴儿被祝怀这么一瞧，竟然真的不敢再大喊，压低声音骂了句:“狗杂种，敢瞪你爷爷。”周小小反应过来她在骂祝怀，一个巴掌就压过来，要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小混球。
他提着快脱落出大半个屁股的开裆裤，专心在两个巴掌那么宽的门缝里来回扭动，没留意身后，周小小的巴掌挥过去的瞬间。
二猴儿硬是挤了进去，躲过了皮肉之苦，隔着形同虚设的铁门朝周小小挥手，要她把梨隔着门缝递过去就滚蛋。
周小小当然不肯做这没礼貌臭小子说一不二的小奴隶，提起篮子当着他的面就去敲响了祝怀家的门，那门也是暗红色的，同样卷着大小不一的油漆皮，像是孪生兄弟在这两家相互对立站着。
“你给我滚回来，那是我的梨，滚回来，滚回来！”这臭小子又开始发了疯喊叫，手脚并用扒拉门缝外挤，进去容易出去难，门摇摇欲坠，他的姐姐们这才愿意走出小破屋子看看这小祖宗又在闹哪一出戏。
祝怀锁上门没往院子里走，门边放了一张藤编的摇椅，那是她爷爷的位置，现在祝怀坐在上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祝怀的爷爷祝一锅是个秃头的干瘪老头，平日里没别的爱好，除了喝酒撒酒疯就是躺在椅子上用破匣子听戏，没小白脸的命却非要过小白脸的日子，嚼着许春梅在火车站摊煎饼，偶尔坑蒙拐骗来的血汗钱，这辈子算是快混到了头。
最近祝老爷子生了病，躺在医院病房里靠吸氧苟延残喘，祝怀只去过一次，还是她奶奶死活发疯，一路扯着头发要她去探望才勉强去的。
她爸祝辉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如今亲爹生病了也是钱照掏不误，想要求他回来尽孝比上天还难，于是他这个跟白捡一样的女儿终于派上用场，替其服其劳，去哪怕看望一回这个病昏过去的老头子，以免再添一笔坏名声。
电话响了，许春梅扔下手里的锅铲，隔着三丈远喊祝怀跑回屋子的炕上，给她拿不知道那一年买的破烂诺基亚，来电人的名字在小小的屏幕里滚动。
“小辉子”三个字从左往右滚动，这是她爸的小名，许春梅这几天电话每天一几十个的数目按时打过去，跟魔怔了一样，要讨她儿子的命，让他乖乖滚回来给亲爹尽孝。
手机响了大约一分钟自己挂断了，祝怀刚要把来电信息删除，再胡乱编几个促销电话糊弄过去，电话又一次响起来了，还是“小辉子”。
许春梅等不住了，把燃气火一关，锅铲啪嗒扔在锅沿上，踏着四十码的大脚来夺手机了:“死妮子，跟你爷爷一样的混鬼，拿个手机磨蹭着要见阎王爷去啊。”
祝辉在电话那头说话，祝怀有意找了个最远的房间。那边面朝阴，是平时堆放杂物的失落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这房间里转一圈，也会在这片潮湿灰暗里败下阵来，只在窗子附近和一块尘土跳舞。祝怀当时蹲在那片灰尘里，她想，这些事跟我没关系的。
虽然她的血里留着它们的血，但是那边早就不要她了，这边也是没办法把她扔的漂亮才勉强养在身边，她不听，蹲在最远的屋子里，能不能听见，听天由命吧。
手机开着免提，声音穿透墙壁，在祝怀耳边清楚叫嚷，那边说:“老子回去干什么，钱都给你们了，还想怎么样，要活活，死了埋，再说，老子不是还有个女儿在那边？她要是没被你们养死就让她去，让我伺候那死老头子，下辈子都别想。”
于是，老子不中用，孩子服其劳，祝怀在那通电话打过来第二天，去病危病房见到了那个平时吆五喝六的混老头子，干巴巴的皮，凹陷下去的脸，祝一锅早就半只脚踏进黄泉门里去了，躺在床上的是还没化成土灰的麻木血肉，在一堆机器的强撑下，勉强还算活着。
无菌病房家属不能待太久，徐春梅连推带搡让祝怀进了病房，自己隔着门窗玻璃死死盯着祝怀，监视她有没有做到尽孝心。
祝一锅混蛋了大半辈子，死到临头终于体贴了一回，他这么个苟延残喘的死样子，祝怀用不着给他端屎端尿，只用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大半小时，低声细语说几句：“爷爷，我是祝怀，我是你的孙女，来陪陪你，尽尽孝心。”
这段话是徐春梅教的，路上死活让祝怀背下来，在祝一锅的床头最少说上三遍。这是找人看过的，老一辈都说，人快死掉之前 ，没有后辈子弟尽孝心，鬼魂会回来作孽。
祝怀当然不相信这些鬼话，徐春梅相信，信的毫不怀疑，这一辈子她被这人缠得没边没际，怕死后这人的鬼魂还不放过她，没有尽头的事最磨人心。
门没开，祝怀家的门比隔壁臭小子他家靠谱，缝隙里看不到院子的样子，周小小以为是敲门的声音太小，握紧拳头，实实在在砸了三下。
人没来，臭小子的姐姐们站在对面台阶上互相推搡，推来推去，退出来个个头不高的鸡毛头小姑娘。
小姑娘头发乱糟糟，左边乱头发里夹着断了边的发夹，是个菠萝的卡通形象。
周小小见她回头瞧了瞧立在台阶上的姐姐们，扯着衣角，往自己这边走来。
“你把梨还给我们。”
小姑娘毫不客气，走到祝怀家的台阶前，指着篮子要周小小“物归原主”，见周小小根本没这个打算，扑过来张嘴就要咬她的手。
周小小来不及带着一篮子梨躲，手一缩，篮子掉到地上，小姑娘立马转了方向，蹲下来两手扒拉着往自己的衣服里兜住滚来滚去的梨。
她的兄弟姐妹也不再矜持，一群人绕过来，年龄看起来小的也学那小姑娘往自己身上装梨，年龄大的知道丢人了，不捡地上的，嘴里教训着不知礼数的小孩子，一边把他们身上多出来的梨收公，装到自己的口袋里。
一篮子梨，这群小孩能蛮不讲理站在一条线上，也是为了这一堆梨，现在他们扭打一团，乱哄哄忘记刚才的团结了。
周小小站在台阶上，看着距离不远的这场闹剧，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荒唐。她陪父母去过许多地方，很多时候都是在村庄里边落脚，可那些地方的小孩儿不会像现在，只是为了一篮子梨，闹成这样。
“别看了。”
周小小呆愣愣的看着台阶下滚动的梨和乱糟糟的小孩儿，身后有人说话，祝怀把门打开了：“我家没人，你先在我家待一会儿再走，现在过去，没什么好处。”
周小小往上走了几个台阶，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看还在闹的一群，犹豫着要不要去把篮子拿回来，几秒过后，她还是先躲到了祝怀家里，哄抢里有个梨飞过来，几个孩子打闹的场面随着梨滚动的轨迹，已经往她这边蔓延，篮子一时半会是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