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还在快递途中,这边的路太陡,只有邮政快递愿意把周小小那些堪比搬家的乱七八糟一堆“破烂”跋山涉水护送过来。
没有换洗的衣服,大雨过后的天气正是转凉的时候,周如海翻箱倒柜给她找出来一堆颜色各异的校服,三山中学每一届的校服都是同样款式,红黄蓝绿紫五个颜色轮流换,为了在不多的人群里,快速区分出来各个年级的学生。
周小小这时候也不能挑三拣四,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里随手拿起来一件蓝白的校服穿在了身上。
常年在橱柜里躺着的衣服,即使放了樟脑丸,有再多的防潮措施,躺在柜子里阴暗的日子还是能透过衣服,在它身上留下褪不尽的潮湿。
不过,这件校服没有,是茉莉花的洗衣粉味道,周小小知道,一定是爷爷奶奶在她来之前的就把各个方面考虑好了,连衣服都晒在院里的铁丝晾衣绳上,在太阳底下晒了又晒。
周如海拿出衣服,按颜色整齐叠好放到孙女房间的床头柜上,看了看窗外,叮嘱道:“刚下完雨夜里凉,容易感冒,记得关窗。”
周小小点点头,心里明了,她爷爷还是以前的样子,即使再思念,也不会直接开口说想念,他会做很多事,唯独不会明晃晃把好心好意摆在话头里,绕出些天花落坠的词语。
校服有些大,周小小把袖子往上挽一挽,两三下刚好露出手来,衣服是蓝白色的,白色的布料,跟那些放多了年份的衣服差别很大。
周小小打量着衣服蓝白交接的多出来的线头,想到那个骑自行车带她回来的女孩儿,也是穿的蓝白校服,名字叫祝怀,还叫老爷子周老师,难道是她爷爷的学生?
可老爷子在五年前就退休了,不可能有人上了五六年初中都还没毕业吧。。
不过,看她到十字路口放下人一溜烟没人影儿的样子,好像不太想让别人,起码是她爷爷知道这件事。
“爷爷,你知道这是哪一年的校服?”
突然这么一问,周如海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嘴里念叨着:“今年是红的.......蓝色的应该是今年上初三,你这件是六年前的了。”
周小小这场转校事件发生的太突然,大人们都以为她临时起意,去三山镇玩几天也就乖乖往回走了,谁知道她这次动真格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饭桌上谈起了转学的事请,就算不能转,也铁了心要在这边就读,说什么也不肯回到父母身边了。
父母那边倒是好说话,见周小小不像是闹脾气或者说说玩玩而已,叮嘱了乱七八糟的生活事宜,转过来一笔大面额巨款也就放下心做事业去了。
谁也没想到,一向最好说话也最开明的周如海这次坐不住了,脸色铁青,说什么也不同意周小小来这边读书,放下饭碗就走出门,大半天不回家,弄得周小小不知所措,不清楚自己就转个学校而已,用得着把房顶翻个顶朝天不可?
周小小坐在门槛上自己生闷气,门口的老梨树早熟了,不知道从哪边来了个拖着长鼻涕的毛头小子,五六岁了还穿开裆裤,左手拿着用杨树棍子做的“红缨枪”,鬼鬼祟祟自以为没人发现。
“喂,臭小子,干什么呢?”
周小小见那小孩只顾着看树上的梨,故意语气严肃吓了吓他,那小孩果真吓了一跳,前后脚没站稳,抓着手里的棍子摔成了狗啃泥,嘴唇上的污泥顾不得擦,先一步哭成震天响的泪人了。
那臭小子边哭边喊:“你欺负我,你欺负我!奶奶!奶奶......”小孩哭着哭着,前几句还知道说声疼道句委屈,到后边只剩下光打雷不下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观察周小小这边的敌情,也不管开裆裤胡乱在地上滚,会不会沾的屁股满是污泥,越来越大声的“奶奶”,想着搬来救兵好好坑周小小一顿。
周小小没见过这么能撒泼打滚的小孩儿,恨不得穿回去几分钟前,把嘴贱的自己狠狠闪几巴掌。
小孩儿还在闹,他奶奶没来,周小小的奶奶王慧芳先拿着擀面杖出来门口了。
“二猴儿,这孩子在这滚什么呢,小小你得罪他了?”王慧芳皱着眉头看向快从手到脚滚成泥猴的孩子,一脸无奈。
这小子他妈生了四次女孩才得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捧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六岁半了,还给孩子吃母乳,一天到晚提起生了个儿子好像立了多大功劳,嘴撇得快能挂油瓶了。
他奶奶更是这片有名的刁蛮婆子,不明事理,撒泼无人能敌,骂人都不带重样的,王慧芳当然不怕这种人,只是相处起来太麻烦,平日里上街走路都有意绕过他家,图个清静。
“我,我可没惹他,这小子在路上走自己左脚绊右脚摔倒了。”周小小从奶奶的脸色里看出来自己惹了个烦人的主,含糊其辞不肯承认和他有过交集,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二猴儿天生的精明,知道自己奶奶和妈赶集去了,他姐姐们是不可能主动情愿管他这个丧门星,眼睛眨巴眨巴,竟然乖乖站起来了。
他拿着木棍走到周小小面前,毫不怯场指着梨树趾高气扬道:“喂,给我摘梨吃,不然我就告诉奶奶,让她骂的你不敢出门!”
“你敢,看见我奶奶没有,她拿着棒槌,信不信等你告诉你奶奶,只能穿着八瓣屁股的开裆裤去告。”周小小见不惯那臭小子的语气,还是没忍住半开玩笑半威胁,把身子往左边一斜,展示出来王慧芳手里的擀面杖,笑得合不拢嘴。
王慧芳见自家孙女看热闹不嫌事大,拍了下周小小的头,示意她赶紧给浑小子摘几个梨,打发了事,免得再小事化大,没完没了。
周小小不情不愿,在她奶奶王慧芳指挥下,劈里啪啦扔下来十几个黄橙橙的大梨子,乐的那臭小子连棍子也不管了,手脚并用把梨尽可能多的往自己身上装,不过就他那五六岁的小衣裳,费半天劲也只能拿三四个,再往上装,顾得了头顾不得尾,一来一回,颇有狗熊掰棒子的愚蠢劲头。
王慧芳见那满身泥的小孩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拿出个桃枝编成的篮子,慷慨大方让周小小把剩下的梨装起来送到他家里去,周小小不情愿,还是应了这份自己招惹出来的差事,跟着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送货上门去了。
那小孩儿看着人小,力气却十足,得了梨,也不知道洗,用沾泥巴的脏手拿着,咬得咔嚓咔嚓响。周小小走了十几分钟,这些小巷子弯弯绕绕,让她脑袋发昏,一瞥眼又瞧见在前边得意洋洋的臭小子,恨不得一脚再揣他个狗啃泥。
“臭小子,你家到了没有,再走不到,我就把梨送人了啊。”
二猴儿叉腰,一口把梨核塞进嘴里,把木棍往地上一碰,大叫道:“你敢!”
周小小见这小孩喊完又有接着躺在地上打滚的势头,和他犟嘴的心情都没有了,多待一秒心里就发紧,只在心里念叨着能快点完成任务,谁愿意伺候这小主子谁伺候去。
抱怨完,二猴儿那撒泼混小子也算识趣,还真怕周小小拿着篮子走回头路,时不时回头,三步并两步,跑得脚底抹油。
周小小慢也不是快也不是,又绕了三个弯终于到了这混世魔王的家。
他家锁着门,铁锁生了绣,门上暗红色的油漆七零八落卷皮耷拉着,整个屋子给人蔫巴巴的气质,看起来灰扑扑的。
这两扇铁门高低不一,中间撇出偌大的门缝,往里看院子的大半空间毫不遮掩出现在眼前,破烂的被子晒在院落里,不过应该是昨天晒的,没来得及收,雨水渗进棉花被子里,还不如不晒。
院子的地上更是各种塑料瓶和垃圾乱堆,和着泥泞的土路,滚成说不出样子的丑陋。
“开门,赔钱货们,你爷爷二猴儿回来了!”
臭小子口出狂言,也管不上辈分,反正在家里他就是皇太子,那几个比他大的姐姐是小奴隶,平日里都提不上尊重,现在更管不得那么多了,边喊边在门口直接用脚把门踹的当当响,刚才在泥地上滚都不知道脏,几块油漆皮因为晃动脱落在他头上,把他恶心不轻,这才把脚收回去,又提高一倍音量叫唤屋里的人出来开门。
周小小在屋前第一个台阶上站着,毫不怀疑这稀里哗啦的门说不定就是这臭小子每天踹几脚踹出来的杰作。
喊过三巡,屋里还是没人来应,隔壁的邻居寻声开门来了。
周小小心里一阵暗喜,能跟教出这种臭小子的人家做邻居的人,要么是能压得住他们家的,要么就是跟他们一样混的混球。反正这两样任何一个都不吃亏,周小小早看不惯,等着看一场好戏。
门开了,站出来的人是祝怀。
周小小难以置信,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能只是长的比较像,毕竟也不是什么熟人,认错很正常,她睁大眼仔细去看,还真是祝怀。
不过,站出门来的祝怀换掉了校服,穿了件黑色体恤,拿着篮子的周小小立在台阶底下,成了穿校服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