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东城分局门口停下。
吴昀舟已经等在那里,新发的制服外面套着旧外套。看见桑野和瑞希下车,他往旁边让了让。
两人进了楼。吴昀舟话不多,走到楼梯口才说起外婆。疗养院在城外,门口有人值守,护工很耐心,每天早上给外婆梳头,衣服也换得勤。“我问一个月多少钱,她们说交过了,不用我管。”他说,“一直交到明年。”
桑野慢了半步。局里给新人的补助,不会一次替人交到明年。没等再问,两人已经下到地下一层。经过一张空桌子,吴昀舟朝那边看了一眼。“梁哲以前坐这儿。”桌面收得很干净,一丝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
证物室有两道锁。吴昀舟刷过卡,门禁亮了一下又跳回红色。桑野抬起手腕,将通讯器贴上去。
滴的一声,锁开了。
里面更阴冷些,白炽灯打亮一排排铁柜。吴昀舟核对编号,拉开抽屉,将两个证物袋并排放到桌上。
两枚黑色硬币,一样大小,刻着同样的编号。
桑野戴好手套,拿起左边那枚。凉意隔着手套停了一会儿,便感觉不到了。
他放下,伸手去拿另一枚。
瑞希忽然扒住桌沿,脑袋横过来,挡在他手前。耳朵压着,脊背绷紧,跟那天在旧巷里一模一样。
“让开。”
瑞希没动,那双与他同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桑野避开它的目光,将它的脑袋推到一旁。
硬币落进掌心,冷意立刻穿过手套沿着手腕往上爬。牙根那阵磨人的疼,忽然断了。紧接着,掌心渐渐开始发烫。
铁柜在眼前晃了一下。许多细小的蓝色浮起来,密密匝匝,像有翅膀正在张合。一只手从里面伸向他,他没看清,耳侧先落下一个声音:“你终于来了。”
桑野想松手,五指却不受控制越攥越紧。硬币嵌在掌心,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那天,是不是你?”
脑子里空了五年的地方,忽然挤进几幅画面。
白色皮毛。大片的红。有人倒下去,银白长发散了一地。
“她是因为你。”
那个声音贴得更近了些。
“洛琳也是。”
桑野猛地咬紧牙。肿了小半个月的地方被狠狠压住,剧痛从下颌直贯太阳穴。蓝色退开了一点,眼前重新露出铁柜的边缘。
吴昀舟就在面前,嘴唇一张一合,脸上惊惶失色。桑野听不见他的声音,只从反复的口型里辨认出,叫的应该是自己的名字。
“出去!”桑野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儿,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吴昀舟目光忽然落向他攥紧的手,伸手去碰他的胳膊。桑野猛地往后一躲,撞上桌角。桌上的证物袋被扫下去,落在脚边。
“别碰我!”这一声穿过耳里的嗡鸣。吴昀舟僵在原地,嘴唇还在动。
桑野抓紧桌沿。掌下的金属正一点点凹下去,他盯着自己的手,喉咙里硬挤出一声:“走啊!!”
吴昀舟脸色骤变,退到门边。桑野扑过去。门外的人还想伸手,他已经将门推上,肩膀抵着门,摸上锁钮。
咔哒。
外面随即响起砸门声,震得桑野恢复了些理智。桑野低下头,通讯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快。他抬手去捂,指缝里却仍漏出光来。
陆北辰那边是不是也亮了?
桑野呼吸一滞,猛地去扯腕带。搭扣被汗浸得发滑,试几次都没能挑开。他索性攥住带子使劲往外一拽,咔的一声之后腕上骤然一松。
通讯器砸在地上。
警报刹那间炸响,白灯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轮轮扫过铁柜的红光。
桑野往后退,肩背撞上柜门,他贴着冰冷的铁皮滑下去,抬手捂住耳朵。
那个声音还在,贴得比刚才更近。眼前那片银白长发却没有消失,血还在底下慢慢洇开。
桑野张开嘴,吸进来的气却越来越少。后背抵着的铁柜忽然震了一下,闷响贴着脊骨传上来。柜门往里凹去,三道裂口从肩侧豁开,翻起的铁皮勾住了他的衣料。
他想往前挪,喉咙里却滚出一声低吼。
桑野僵住了。
那声音还压在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往外涌。他咬紧牙,散在肩上的长发一缕缕拂过脸侧,发梢黏在带血的嘴角。
瑞希缩在几步外,四条腿抖得站不稳。红光扫过去,边牧的轮廓晃了一下,黑色皮毛底下透出一片白。
“别...”桑野没能说完,它已经挨了过来。湿凉的鼻尖顶住他的指缝,往里拱了几次。他的手纹丝不动。瑞希急得呜咽,低头沿着渗血的手套一下一下地舔。
桑野想摸摸它。手抬到一半又落回地上,指尖只擦过一点柔软的毛。瑞希鼻尖还抵着他的掌心,尾巴却先淡了下去。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模糊漫过后腿,沿着脊背往前,露出底下灰白的地砖。
“瑞希...”
掌心最后一点湿凉也没了。桑野蜷了蜷空着的那只手。瑞希缩成很小的一团躲在他身体深处。
门外忽然砰的一声。桑野肩膀一颤。紧接着又是一声,门板猛地撞上铁柜,崩开的锁扣擦着地面滑到他脚边。
一道身影挡住走廊的光。
他顺着那双鞋慢慢往上看。
陆北辰撑着门框,大衣敞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停在桑野脸上。
身后有人追上来,脚步急急刹住。“队长,里面——”
“封锁地下一层。所有人退到楼梯口。”
“可是警报还在——”
“照我说的做!”
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即杂乱地往后撤。
“吴昀舟。”
“我、我在。”吴昀舟赶紧上前,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桑野哥他...”
“守好门,别让人进来。”陆北辰说。
吴昀舟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退到门边。
陆北辰这才往里走。绕过翻倒的椅子,脚步忽然停住。
桑野低着头,银白长发垂在膝上,血顺着嘴角滴下来,落进发间。他听见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循声抬眼。
红光里,陆北辰定定看着他,眼里的神色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桑野。”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手伸向他的脸。他猛地偏头,后脑撞上铁柜,咚的一声。
那只手在他脑后挡了一会儿,等他不再往后躲,才慢慢撤开。
“是我。”
桑野盯着眼前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嘴唇动了几次,“陆北辰...?”
“嗯。”
桑野忽然笑了一下,牙上全是血。“你来得真快。”
陆北辰的目光落到他嘴角,伸手想替他擦。他躲了一下,目光越过那只手,往陆北辰腰侧找。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桑野没应,仍盯着那里。大衣挡着,他看不见,呼吸却一点点急起来。“等多久了?”他喃喃道,“你一直在等...”
“桑野,看着我。”
他抬起眼,忽然攥住陆北辰的衣领,借着那点力将人扯了下来。指节抵在喉结下方,抖得厉害。陆北辰顺势俯身,一手撑住柜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
“慢点,我不走。”
桑野没应,目光从他脸上往下落,又停在腰侧。“你瞄准点啊。”
托着腰的手僵了一瞬。“你看哪里?”陆北辰低下头,挡住他的视线,“我没带枪。”
桑野攥紧衣领,像要把那层布料攥进肉里。“不是我。”
“我知道。”
“我说了不是我!”陆北辰被他扯得更近,领口勒住喉咙。他没挣脱,只将撑在柜门上的手挪过来,护在桑野脑后。
“你们问一遍,我说一遍...”桑野喘不上气,话断在喉咙里,咽了一下,又尝到血,“还要怎么说?”
“谁问你?”
他像没听见,嘴唇还在动。“说不出来就不让...”后半句没了。桑野低下头,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掌心贴在陆北辰胸口。“我真不记得了。”
陆北辰扶在腰后的手往上挪了一点,稳住他往下滑的身体。
“她最后跟我说了什么...我真的...记不起来。”桑野看着另一只手。血从攥紧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头发上。他怔了怔,将手往衣服上蹭,蹭过的地方洇开一片暗红。“怎么都是血?”
陆北辰松开扶在他腰后的手,握住那只手腕。“别蹭了。”
桑野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终于看清眼前是谁。
“陆北辰。”
“我在。”
“你那天...在怕什么?”
陆北辰顿住。
“河堤上。”桑野盯着他,“那个不是误报。”
护在脑后的手微微收拢,指腹碰到了湿透的发根。“你先让我看看手。”
桑野没动。“你也怕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北辰喉结动了动。桑野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急,贴在他胸前的手一点点往回缩。“...我知道了。”
“桑野、”
身后的柜门猛地撞响。陆北辰来不及回头,头顶的灯已经啪地炸开。他一把按住桑野后脑,将人压进肩窝,抬起手臂挡住落下来的玻璃。
碎片砸在大衣上。桑野被他抱得往前一倾,贴在胸前的手猛地揪住衣料,鼻尖抵上他的颈侧。
陆北辰侧过身,等最后几片玻璃落下,才放低挡在头顶的手臂,握住桑野攥紧的拳头。“松一下。”
桑野猛地往回缩。“别碰——”
陆北辰没再往外拉,顺着他的力道,将那只手停在两人之间。“好。”他低声说,“先松点劲,好不好?”
桑野埋在他肩上,喘息又急又重,拳头却越攥越紧。陆北辰让他靠住自己,将护在脑后的手也移过来,托稳手背,另一只手探进指缝,一根根掰开。
手套底下全是黏湿的血。
桑野挣起来,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胸口。陆北辰任他推着,低头看那片浸透手套的血。“抓这儿。”他往桑野掌下靠了靠,“手让我看看。”
抵在胸前的手揪住了大衣。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硬币从掌心滑落,磕在地上,滚进柜底。
陆北辰仍握着那只手。
柜门还在震。桑野从他肩上抬起头,嘴唇轻轻动着。陆北辰叫了他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低头凑近。
散乱的长发扫过下颌。
“八十六,八十七...”
陆北辰听清了。
“桑野,别数了。”
“...八十九。”
桑野的目光终于在他脸上落定。“到九十,你开枪。”
陆北辰还没来得及开口,肩上忽然一沉。他收紧手臂,膝盖落了地,顺势坐下,将滑下去的人接进怀里。
“桑野?”
颈侧只剩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刚才揪住他大衣的手也松了,垂在两人之间。
陆北辰扶住他的脸,用袖口擦过嘴角。血已经半干,一下没擦掉,他便停了手,指腹贴到桑野颈侧。脉搏跳得很快。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等了片刻,才将人重新抱稳。银白长发铺过手臂,发梢被血黏成一绺一绺。
身后的铁皮仍在轻响。陆北辰抬眼扫过柜门上的裂口,低头看向通讯器。两行数值并排亮着。桑野那一行已经变灰,他自己的却还在往上跳。他盯着屏幕,直到数字又变了一次,才从表带侧面取出耳扣,塞进耳中。
“林姨。”
那头人声嘈杂,夹着乐队调音的动静。“北辰?我这儿马上开场了,你...”
“给我找一间病房,不留记录。现在就要。”
那头顿了一下。“谁出事了?”
陆北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桑野。”
调音声忽然远了。再开口时,那边已经安静下来。“地址给我。”
二十分钟后,高跟鞋声从楼梯口急急敲下来。
吴昀舟抬起头,愣住了。
来人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肩搭白色披肩,珍珠耳坠随着步子轻晃。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鬓边别着一枚亮得晃眼的钻石发夹。她一手拿着手包,另一手拎着银色急救箱。走到门口,她看见吴昀舟脚边的水獭,脚步稍稍一停。“哎呀,小水獭。”
吴昀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越过他,看见了屋里。
陆北辰坐在满地碎玻璃中,怀里抱着个人。身后的柜门裂着三道爪痕,翻卷的铁皮上还挂着一缕银发。
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这些都拿着。”
高跟鞋、手包和披肩接连塞进吴昀舟怀里。她拎着急救箱,避开碎玻璃走进去,蹲在陆北辰面前,裙摆铺了一地。一只手搭上桑野颈侧,另一只手掀开箱扣。“让他们把警报关了,换盏正常的灯。”
她摸了片刻脉搏,抬眼看向陆北辰。“北辰,松下胳膊,让我看看他。”陆北辰这才将人往外让了一些,掌心仍垫在桑野脑后。
她拨开桑野脸上黏住的头发,俯下身,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阿野,干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