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一的手指搭在桑野颈侧停了几秒，“太快了。”她取出仪器扫过他的额角，看见读数，脸色又沉了些。从急救箱里抽出针剂，拆封，排气，针尖扎进上臂，药液很快推了进去。
桑野在陆北辰怀里一颤，眼睛始终阂着。
林颂一等了片刻，伸手摸他的颈侧。“不能留在这儿。”她合上箱子，“回总局，走B2通道。我让人清出顶层病房。”
陆北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将他往臂弯里托稳，腾出手，褪下一边衣袖，再换手去脱另一边。玻璃碴从衣料上簌簌落下。
林颂一伸手接过大衣，抖净碎片，盖到桑野身上。陆北辰拢起散在膝上的长发，一并藏进衣领，将人抱着站起来。
黑色短袖贴在他背上，洇着一片未干的汗。
楼梯口一群人看见他抱着人出来，都往旁边退，没人敢说什么。
吴昀舟守在门边，怀里还抱着林颂一的东西。“桑野哥他...”
“把东西给林部长。”陆北辰脚步没停，经过他身侧时又压低了声音：“今天屋里的事，先别往外说。”吴昀舟赶紧点头，将东西递还林颂一。
外面风冷。陆北辰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把桑野放进去，大衣滑下一角，露出烧得通红的半张脸。他替桑野盖好，目光习惯性地往座椅底下扫了一眼。
从撞开证物室那扇门到现在，他一直没见到瑞希。灵兽不在主体身边。
“北辰。”林颂一已经从另一侧上车，将急救箱搁在脚边。“走。”
陆北辰关上车门。
车驶出东城时，天已经黑透。
后视镜里，林颂一将桑野的头挪到腿上，掀开大衣。他额前全是汗，长发黏在脸侧，她拨开几缕，松手又滑回去。“怎么瘦成这样。”她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鬓边那枚钻石发夹被取下来，拢住桑野额前的头发。发夹在窗外滑过的路灯下，闪闪放光。“很贵的。”她低头对他说，“醒了记得还我。”
陆北辰收回视线，将暖风调低，关掉后排座椅加热。
林颂一从急救箱底层取出备用监测腕带。旧通讯器已经坏了，她将新的绕过桑野手腕，避开那几道抠出来的伤痕。搭扣对了两次没扣进去。她停了停，重新托稳他的手。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
屏幕终于亮起。林颂一盯着读数，半晌没说话。
“降了吗？”陆北辰问。
“没有。”
前方信号灯转红。他踩下刹车，车头往前一沉。林颂一及时护住桑野的头。“北辰。”
他盯着路口，没应。
“我在这里。”她说，“他会没事的。”
绿灯亮起，陆北辰才重新踩下油门。
林颂一抬眼看向后视镜。她见过他带着伤进诊室，清创缝针，从头到尾没几句话，走前还记得把椅子推回去。眼下那双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路，下颌绷得发硬。
“他碰了什么？”
“硬币。东城封存的那枚。”
“碰了多久？”
“不知道。”这三个字出口，陆北辰咬紧了牙。
林颂一低头，指尖顺过桑野鬓边的头发。“阿野？”
车里静了片刻，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他说了很多话。”陆北辰忽然开口，“一直说不是他，又说不记得了。”
林颂一的手停住。
“很混乱。像在跟人解释。”他看着前方，“可他根本没看我。”
她没有再问。
总局苍疗部顶层只留了一间病房的灯。
桑野在转上病床时醒了。眼睛睁着，却不认人。原本的蓝被红色浸透，医护刚碰到他的手腕，他便猛地挣起来，输液架被撞翻，针头划过床单。
几个人一起按住他，才扣好腕踝上的软质束fu带。
林颂一将其余人支出去，自己留在里面。第三次给药后，不到十分钟，监测曲线又往上抬。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摘掉手套。
长裙外罩着白大褂，原本盘好的头发已经散了，随手挽在脑后。那枚钻石发夹落在床角，她弯腰拾起，握在手里。
玻璃另一侧，陆北辰一直站着。
“不能再加了。”她出来时说，“再这样下去他的心脏受不了。”
“还有什么办法？”
林颂一没立刻回答。病房里传来一声床架的轻响。桑野又在挣，手腕抵住束fu带的边缘，磨出一道红。“先撑过这一阵。”她说，“我会守着。”
“要多久？”
“现在说不准。”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将手搭上门把。林颂一伸手拦住，“他现在谁也不认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刚才连我都...”
“林姨。”陆北辰的声音很低。她怔了一下，手上松了些，他已经压下把手。
“北辰。”
他停在门边。
“他现在真的会伤到你。”
陆北辰看向床上绷直的束缚带。“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挣。”
房门在身后合上。
仪器的滴声变得清晰，一下接着一下，催得很急。
桑野察觉到什么，停下了动作。那双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身上。陆北辰往前走一步，他颈侧的筋便绷紧一点，喉间的低吼渐渐压了下去。
屋里安静得只剩监测仪。
陆北辰在床边停下，俯身叫他。“桑野。”
床上的人骤然抬起上身。束fu带一下绷直。陆北辰还没来得及扶，肩上便是一阵锐痛。
桑野咬住了他。
薄薄的短袖被牙齿压进伤口，肩头的肌肉本能地绷紧。陆北辰撑住床沿，反而俯得更低，让桑野绷起的身体落回去一些。“没事了。”他抬手护住桑野后脑，指间全是湿冷的汗。
桑野松口后急促地喘了一下，又咬上来。这次更靠近领口，牙尖擦过锁骨，扯得布料往一旁滑。
血腥味渐渐散开。
陆北辰低下头，下颌碰到他浮起的长发。“桑野。”
束缚带又响了一声。桑野的手腕被勒住，够不到他，只能一次次抬起肩背，咬住，再被拉回去。每动一下，带子便往皮肉里压得更深。陆北辰看见他腕上的红痕，撑在床沿的手挪过去，按了呼叫键。
林颂一很快进来。
“松开他手。”他说。“我扶得住。”
“北辰...”
床上的人又往前挣，牙齿从伤口上拖过去。陆北辰呼吸一顿，手臂却先护住了他的背。
林颂一抿紧唇，俯身解开腕带。桑野的手骤然挣出来，攥住陆北辰腰侧的衣服，将他往下扯。陆北辰顺着那股力道半跪下来，手臂穿过肩背，将人托起。“脚上的也松了。”
林颂一看了他一眼，解开剩下两道搭扣，将床边的东西往外挪开。“我就在外面。”
陆北辰没能答她。桑野已经整个贴了上来，膝盖蜷在被子里，胸口抵住他的胸口，烫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将人稳在臂弯里，一只手托住背，另一只拢住后颈。怀里的人不再往下滑，嘴唇贴着破开的领口，沿着血迹往上找，呼吸急急地扑在颈侧。
陆北辰偏过头，想看清他的脸。牙齿就在这时咬住喉结旁边。他仰了一下头，按在后颈的手骤然收紧，又一点点松开。“...我在呢。”
声音从喉间磨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桑野的额头抵着他下颌，咬住不放。脉搏在掌下撞得厉害，陆北辰托着他的背，等自己那阵急促的呼吸过去，拇指才缓缓动了一下。
腕上的通讯器亮了。眼前忽然白得什么也看不见。
陆北辰闭了下眼。白色的皮毛挤满视野，枪口从四面来，齐齐指向一个地方。紧跟着压下来的灯光亮得无处可躲。
桌子。纸张。有人敲了敲桌面。
“再想想。”
下一张纸被推过来。
“这次说清楚。”
视野里，桑野双手搁在膝上，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干了。
陆北辰想看清他的脸，画面却骤然暗下去。
窗帘长久地拉着。门外脚步停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那天真的不是你吗？”
怀里的人抖了一下。
陆北辰猛地收紧手臂，直到指间碰到那截滚烫的后颈，才重新找回病房里仪器的声音。桑野还咬着他。他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汗湿的发顶。“不是你。”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我听见了。”陆北辰说，“不用再说了。”
通讯器急促地响了一声。他闭上眼，将掌心贴得更紧了些。那些声音仍在往里涌。腕上属于他的数字越过阈值。
不知过了多久，颈侧的牙齿终于松动。桑野喘了一口气，嘴唇还贴在那里，像连抬头的力气也没了。攥住陆北辰衣服的手慢慢滑开，又在半途抓了一下，勾住皱起的布料。
陆北辰顺着他的背往下抚了一次。“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在你身边陪你。”
那口急促的气终于接上了。桑野的头从他颈侧滑下来，靠在肩上，嘴角全是血。陆北辰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稍稍侧过脸，免得呛着。
拇指碰到唇边时，桑野偏了偏头，露出一点牙尖。
他停住，等着。过了一会儿，牙齿慢慢合上。嘴唇烫着他的指腹，呼吸落进掌心，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
陆北辰抽过床头的纱布，轻轻按掉他下唇积着的血。擦到肿起的脸颊，桑野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他便绕开那里，换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只将嘴角擦净。
监测仪的滴声渐渐缓下来。陆北辰垂眼看向手腕，两行数字都越过了阈值，眼下正一点点往下落。他看半晌，才将手放回桑野后颈，“睡吧。”
桑野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鼻尖擦过伤口。陆北辰肩背一紧，随后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门被推开时，他仍维持着那个姿势。林颂一站在门口，先看监测屏，又看向他。陆北辰半跪在床边，短袖领口被扯开，肩上浸了一大片血。从锁骨到颈侧留着凌乱的齿痕，靠近喉结的那一处还在渗血。
她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桑野额头。“放下来吧。”
陆北辰扶住桑野的肩背，将人慢慢放回枕上。后颈离开掌心时桑野眉头皱了一下，他便停住，等那点力道松了些才把手抽出来。
林颂一替桑野拉好被子，检查手腕后又看了一眼陆北辰。“坐着。”她从旁边拖来一把椅子，推到他腿后。“别等会儿再让我扶你。”陆北辰这才坐下。
林颂一叫人送来器械，等监测曲线稳住，才去检查桑野肿起的半边脸。
灯调近了一些。她看清那颗牙，轻轻叹了口气。
处理结束时，器械落回盘中，叮的一声。桑野仍睡着，眉心总算松开了些。
林颂一握住他搁在被子外的手，用指腹揉了揉腕上的勒痕。“小时候换牙，拔一颗哭一次。”她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谁哄都不行，非得涟漪抱着。还要先跟她讲条件才肯张嘴。”
陆北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桑野脸上。“什么条件？”
“当然是拔完买糖。”林颂一笑了一声，笑意很快又淡了。她替桑野把手放回被子里，转身拿起棉球按住陆北辰颈侧的伤口。
他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头。
“现在知道疼了？别动！”她检查过伤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咬这里，你也不知道躲。”
陆北辰没答。
枕边有一缕头发黏在桑野嘴角。他伸手拨开，确认没碰到肿起的脸，才将手收回来。
林颂一换了颗棉球。“问你话呢。”
陆北辰垂眼看着床上的人。
“他好不容易肯抓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