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见到了他的阿娘李如岚。
梦里他尝试用无数次方式想抱一抱他许久以来想见的人，却发现怎么也抱不住，碰不得。
李如岚就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像个影子，虚幻且缥缈，只能看不能摸。
他有好多话想要和李如岚说，可是面对一个可能无意识的魂魄说话真的能听见吗，她还会回应我吗？
佴失望的跪坐在地上，将脑袋垂下，他不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李如岚的那一缕魂魄，他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涌出，湿热的眼泪一滴连着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失声的痛哭着，一阵冰凉的触感触碰到他的皮肤，他睁开自己刻意逃避的双眼，看着一双年老虚幻的手正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娘。”
他略显震惊的抬头，看着面前李如岚的魂魄。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那晚自己发着热，李如岚就是像现在这样举起她那双常年冰冷的双手摸着自己的脸颊，试图给自己降温。
“别哭，孩子。”时隔多年，李如岚的声音如当年般在他的耳边再次响起。
佴的双膝仍旧跪在地上，膝盖一蹭一蹭的往前跪着行走，口中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李如岚。
下意识的动作让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尝试反握住李如岚的那双手，最终却扑了一场空。
他忘记了，下意识的反应让他忘记了自己不可触碰母亲的魂魄，但见到自己的母亲他很难不去不控制住自己去触碰。
“娘，我好想你。”佴说。
“对不起娘，我还是没有成功，我还是没能把您救回来。”佴自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的法阵没能成功，明明，明明我都按照古书上的记载，明明可以成功的......”
李如岚看着面前自己的孩子如此委屈，如此自责，她就算是以魂魄的状态看着仍旧心疼。
李如岚双手抚摸着佴的脸，双眼注视着自己，她说道：“孩子，娘此生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娘从来没有怪过你。”
说完，他第二次看着自己的母亲再次消失在他的面前。他疯了一般挥动着自己的双臂想就此困住李如岚的魂魄，可结果仍旧让他失望。
他发了疯，没了理智，梦中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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佴在晕倒后，未溟一直和一人一妖三人一起守在佴的身边。他在梦里哭，未溟在梦外看着佴流泪。
她不知道佴在梦里究竟梦到了什么，大概率是他娘吧。
三人不再管佴，心思则全部放在了地上画的法阵上。这莫名奇妙凭空出现的男子搞得未溟一点头绪没有。
不过能确定的是，这男子八成和自己是一样的。手中握剑，衣着不知比自己华丽多少个银子，但来者一定不是个善茬。
“你是谁？”未溟先一步质问道。
面前身穿一身浅粉色服装，额上佩戴着银饰抹额，梳着长长的低马尾，未溟看着不知比自己精致多少的男子，心中不禁一声赞叹。
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出来游历闯荡竟然穿的如此华丽惹眼，也不怕被土匪盯上。
等男子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时候，她内心又一声赞叹，这小少爷长得还真不错。
白净的皮肤，一双丹凤眼。未溟觉得这小少爷一定很爱干净。
只不过，小少爷的那对丹凤眼看向自己的时候略带一丝冷意。
“你是未溟？”小少爷淡雅的声音问道。
未溟一时哑口无音，这人怎么上来就直接报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份。
“你是谁？”
只见这小少爷轻笑了一声，又说道：“你果真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找到你了。”
找我，找我作甚？
未溟一时有些迟疑还有一丝生气，这人真没有礼貌。
一旁的小少爷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并未发现身旁的未溟有些许不悦。
下一秒，自己的右腿传来一阵撞击的疼痛感。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是未溟踢了自己一脚。
这人和孩时一样暴躁。
小少爷从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瞬间转换成严肃的样子，礼貌地回答未溟的问题：“我叫尉驰，不知未溟师姐可否还记得我？”
尉驰，是小时候来家里的那个捣蛋鬼，烦人精？
“你，你是小时候来家里的那个小麻烦？”未溟震惊的看着面前这位穿着华丽的小少爷，满脸不可置信。
“嘶？”未溟闻声看向他，此人变脸一样，明明刚刚还一副开心的表情，自己就随口说了句小时候给他起的小称呼，怎么瞬间表情变得不耐烦。
“小麻烦？”
“未溟，我小时候带给你的印象就是这？”
尉驰表情突然有些难以置信，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未溟，企图用眼神能让未溟说一些好话。
谁料，未溟非但没有领会到，反而又踹了尉驰一脚。尉驰却莫名其妙被踢了两脚后傻了眼，委屈巴巴的道：“你踢我干嘛？”
“没大没小，怎么和师姐说话呢？果然和小时候一样欠揍。”
未溟六岁时，突然有一天，一位年长者带着一位比自己小的娃娃来到家里。
那时的未溟第一眼看见尉驰的时候，曾一度以为是个小女孩，当时的尉驰留着长长的头发，长相清秀，说话柔柔弱弱，看着文文静静的，谁道竟是个男童。
“幼时，你来我家跟个猴子一样四处捣乱，怎么不是个麻烦？”
“我——”
尉驰的话还未曾说出口，身后却发出一阵哭泣声。
“娘。”
未溟目光看向晕倒在地的佴，此刻的佴嘴边呼唤着他的阿娘，眼中流下血泪。
“他妖丹已毁，在梦里入了魔。”九尾狐从未溟身后走向前，站在未溟一旁的尉驰看见毛茸茸的九尾狐时，脸上却略显一丝震惊。
“九尾银黑狐？”
“一时顾着这只狼妖，却把你这只狐妖忘记了。”
九尾狐深蓝色的眸子看向尉驰，说道：“怎么？你想杀我？”
“好大的口气，你这只妖竟然不怕我。”尉驰对九尾狐的话有些兴趣。顿时将矛头转向九尾狐。
未溟则被俩人夹在中间，有些无语道：“够了，别吵了。”
未溟先一步走上去，将入了魔的佴从地上慢慢扶起。此刻佴双眼已经完全被魔气腐蚀成了黑瞳。
九尾狐见状也走到佴的面前用自己的尾巴擦拭佴流下的血泪，黑色的狐尾，白色的尾尖在触碰到血泪的那一刻瞬间蒸发。
他也是妖，佴也是妖，他们两个算是同类。当年除妖师大肆虐杀妖族，他能理解佴的这种对亲人历史的痛苦。
但他却什么也帮不上。
“谢谢。”佴抚上九尾狐那毛茸茸的脑袋，勉强自己露出一个痛苦的微笑，说：“不要像我一样。”
他又说了一句谢谢，但这次的谢谢他是对“陈萝卜”说的。
什么陈萝卜，那只是她为了骗他才起的假名字。
“我把你绑到这里来，还试图威胁你交出自己的血，你也知道我是妖，为什么不杀我？”
她看着佴虚弱的模样，说着说：“我为什么要杀你？因为你屠杀了整个安宁村？还是因为你威胁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拿我手中的佩剑来杀你。”
佴听后如释重放肆意的笑着。对啊，他从第一次见未溟就感受到了未溟身上有除妖师的气息，但他从未动过杀了未溟的念头，他只不过想从这个孩子这里得到死而复生的方法和她的血而已，之前说杀她也不过是吓吓她让人乖乖将自己的血交出来。
可没想到，他遇见未溟并和她聊完后竟然对除妖师的看法改观了。
除妖师在他眼中一直都是披着帮助人类的名号滥杀无辜的人类。因为在除妖师眼里不管是从未杀过人的还是杀过人的妖，只要是妖他们都杀。
但未溟不一样，在佴与未溟对话中，他知道未溟一定不是他口中的那些除妖师，他也从未想过除妖师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位有着自我意识的少年人。
他想，教养未溟的人也一定是位明辨是非的除妖师。
“谢谢你，陈萝卜，对不起。”
未溟看着面前似曾相识的场景，从未想过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上一秒被自己抱在怀中的佴，下一秒魂飞魄散怀中只剩一场空。
她看着佴消失在自己面前的场景，眼中不自觉的流下一滴眼泪。
“未溟，我叫未溟。”
“陈萝卜不是我的名字。”
未溟看着怀中的空气，说出这两句话。
但为时已晚，怀中妖已没，她想告诉佴，但佴永远也不会知道陈萝卜真正的名字。
或许，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佴认识了未溟，未溟也认识了佴，这就足够了。
未溟将空气抱入怀中，这是她第二次体验到生死离别。
在天音身边的时候，他老人家总是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七情六欲和生死离别。
当时的未溟并不懂，嘴里嘟哝着哪有那么可怕。
可当她真正懂得师父说的话，理解后才发现原来这么痛苦。
她一直都明白，起死回生之术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就算自己给了血，他阿娘也不会复活。
如果当时她没有同意给佴自己的血，并且阻拦佴，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魂飞魄散。
阻拦佴有很多种办法，可她并没有阻拦。
或许是她自己也知道她拦不住，又或许她知道在她的心里，也希望世界上能有这样的阵法，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救活那只兔妖了。
脸上一阵轻柔的触碰，她睁开双眼，是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这只狐狸在给自己拭泪。
“为一只妖哭，妄为除妖师。”
尉驰的声音在这充满悲伤的环境中响起，未溟心中一肚子火气。
她站起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喑哑的回道：“你不是我，你不会懂的。”
“我知你修无情道，我理解你。但如果你是以除妖师的立场来讲，那你是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