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气相较早春要暖和很多,晨起空气清新,走在路上,抬头便可见天际一抹胭脂,淡而薄,如被水洗的丝绸。
[半分甜]烘焙店里。
四十平的烘焙小店,装修得雅致简单,有展示区和操作间,也有供客人堂食的几张桌椅。主售有面包、蛋糕、甜品几类。
这样一家小店对于程溪而言已经非常满足。为节约人工成本,店里只招了两个员工,所以她基本上每天都驻守店里帮忙。
江铃惫懒地躺在店外一张睡椅上,偶尔坐起来透过窗口看一眼忙忙碌碌久不得闲的程溪,忽然凑近问:“诶我说,这马上两个月后就高考了,你对你那便宜弟弟怎么看?”
程溪递了个甜筒过去,“什么怎么看?”
“你对他有没有信心啊!他平时成绩不挺好的嘛,你说我们虹市最好的大学他能顺利考进去吗?”
程溪手上没停,只说:“是挺好,前三。”
江铃来了兴致:“什么前三,年级前三?”
程溪淡淡一笑,嘴角噙着一抹为人姐的傲娇:“当然。”
江铃说:“这学霸吧,往往靠的都是天分,你那弟弟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凭我这一年来的观察,我敢说这小帅哥绝对是个内秀的人,人聪明,上进,性格脾气挑不出哪处不好,诶,我看他在学校也没跟人红过脸吧?你看多省心。”
程溪笑,她这便宜弟弟聪明不假,但他的勤奋她其实也一直都看在眼里,多少个深夜她起床到客厅倒水,还能看到他房间里透出来的一点台灯灯光。她笑回:“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的能人,我觉得吧,一个人很多时候还是得靠后天的勤奋,努力。”
江铃转问店员小雪:“小雪,你说说看,是天分更重要还是勤奋更重要?”
小雪是个十**岁的年轻女生,个性腼腆,来这上班近一年,仍寡言少语不擅搭话,只红着脸说:“这……我也不知道。”
程溪帮腔:“你几岁了,为难人小姑娘。”
江铃啧啧两声:“你这损人的功夫倒是见长,你意思我老姑娘啦?我俩一个岁数,我老不就是你老。”
回旋镖扎过来,程溪被逗乐,走过去伸手往她这朋友脑门上轻轻一弹,没说话。
整个上午都挺忙碌,程溪一直在操作间帮忙,和面,打发,烘烤,做甜点,难得空闲,也乐在其中。
好容易等她空歇下来,已经将近12点,江铃坐不住,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日料。”
程溪看看时间:“不去了。”
江铃说:“我请客还不行啊。”
程溪摆手婉拒:“当然不行,我脸皮薄。”
江铃知道她人节俭,日常对吃的也不讲究,没勉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程溪这才坐下来歇了歇。
她的确节约惯了,甜品店开了将近一年,房租水电和人工都是固定支出,手里就那么点钱,哪里经得起挥霍,自己当老板,总归得精打细算。好在她物欲不高,除却日常开支,平时也没什么别的花费,每天的餐饭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样家常菜,往往就这么随意对付了。
有时候她回家做,有时候也下馆子,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街对面的小饭馆。
这地方自有其优点,干净,不贵,又离得近。
张景淳就读的一中也在这附近,于是从半年前开始,两个人就经常约在小饭馆里一起吃饭。
程溪点了两份蛋炒饭,几份家常小炒,给张景淳发消息问:[下课了吗?]
只片刻后,手机界面就弹出他的回复:[下课了,我马上出来。]
果然,几分钟后,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校吃饭,熟悉的身影一下便晃入视线,她一眼就看到他了。
男生那张干净清俊的脸,仍一贯的爽爽净净,在一众油光满面痘痘泛滥的青春面孔里尤其突出、扎眼,足使人眼前一亮。
他身边还同行有两个男生,她知道是和他关系不错的同学,一个洪尧,一个陈霖,偶尔会跟着他一起来吃饭,大家也都相熟。
但她注意到这次多出个人来,一个随行在他身侧的女生。
是她从没见过的女生。
*
张景淳个高腿长,走得快,矮他大半个头的洪尧往他身上一跃,才勉强勾住他肩膀。洪尧眼神往他身侧女生一瞟,有意暗示:“走那么快干什么,不等等你身边的人?”
张景淳没理他。
洪尧看女生一眼,耸耸肩,说:“看吧,只能帮你到这,我尽力了,这铁树不开花可别赖我头上。”
女生红着张脸,偏过头不说话。
陈霖问:“你们在说什么?等谁?”
洪尧撇嘴:“你别管。”
陈霖作势要给他后背一记勾拳:“谁管你。”
洪尧不服:“说归说,动什么手你!”
两个男生又开始新一轮小鸡互啄。
女生冷哼一声,鄙视道:“你俩真幼稚。”
*
小饭馆里,程溪捧着汤碗吹了吹热气,抬眸看向渐渐走近的那几人。
他们都穿简洁清朴的蓝白校服,一眼看过去只可见不加修饰的脸,不掺杂质的眼神,还有一身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周围人往人来,色色行行,他们行走其间,像清晨的露珠,不沾染分毫的世俗。
只稍稍一瞥,恍惚间她就感受到一种青葱岁月的溯回。
好像自己也跟着回到那个阶段。
她轻叹一息,思绪越过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落脚点——那些形色匆匆面有疲色的路人,才是她。
隔着挺远的距离,张景淳目光似被牵引,穿越过人群迅速落定在某人身上,对视的一瞬,他几乎是立刻撇下身边的几个同伴,向她奔跑而来。
清凉的风卷着一阵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扑入鼻息,程溪手里的汤也跟着微微晃了一晃。少年速度太快,到她跟前时才紧急刹车,惯性驱使,差点就要撞上桌沿,他手长,臂力足,用手一下便撑开。程溪抬起头,只微微一笑:“来啦。”
张景淳点头,眸光似星:“嗯。”
程溪笑着看他:“跑这么快干什么,不等等你同伴?”
张景淳:“……”
程溪手指敲点两下桌子,柔声道:“坐吧,吃饭。”
张景淳说:“好。”
几个同伴随后跟了上来,围着桌子坐下,四个方位的桌子,洪尧和陈霖分坐两侧,余下两侧坐着程溪和张景淳,女生略略思考后,在程溪身边坐下,几个人开始点餐。
洪尧噘着个嘴:“张景淳,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人真的就是把‘重姐轻友’这几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陈霖难得附和地控诉,简洁有力:“习以为常。”
张景淳不说话,默默吃饭。
女生视线扫过几人,在张景淳身上驻停一瞬,而后侧头看向程溪,声音清甜,略微示好:“姐姐你好,我跟他们几个都是同班同学。”
程溪点头微笑,同样的和柔:“你好啊。”
得,丑媳妇见大姑姐,惺惺作态。
洪尧唇角一勾,略带讥诮,眼往这边一瞟,夹起一块瘦肉往嘴里一送,大咧咧说一句:“贺映雪,你母老虎转性了?这么斯文都不像你了。”
气氛一下凝住。
洪尧接收到来自贺映雪隐含怒意的一瞪,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试图挽救,然而结结巴巴半天也编不出个妥帖措辞,干脆垂着头不再说话。
众人都认真吃饭。
张景淳抬头,从校服兜里摸出来个半掌大小的黑色盒子,放到桌面,推到程溪面前,轻声道:“这个……给你。”
程溪有一瞬的怔然,倒也没多想,只问:“是什么?”
“没什么,一个玩偶。”
“什么时候买的?”
“数学竞赛的那几天。”
程溪笑笑,拿起来打开,果见里头装着一个釉质莹润洁白无瑕的瓷兔,小小一个,圆脸长耳三瓣嘴,两抹红晕点缀在两颊,非常可爱,只是放在手里却不似看起来那般轻巧,她下意识掂了掂,察觉到并不相符的分量。
程溪疑道:“这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
张景淳没说话,目光闪向一边。
程溪笑笑,也不再追问,将它收好,放进包里。
她给他夹了菜过去,微微笑道:“谢谢,我很喜欢,那我收下啦。”
事实上两个人朝夕相处这么久,日常生活里早就免了这些客套之词,但面对这样的小惊喜,她没法做到忽视而省略掉该有的礼节。
小馆子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成一片,两人安静吃饭,身边似有一道结界,把这角落圈成小小的一隅,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一只小麦肤色的手贸然闯进这结界,勾住张井淳的肩膀。
洪尧问:“张景淳,再过几天是不是你生日?”眼神又往贺映雪一瞥,眼珠儿一转,说,“要不要周日约几个人出去玩儿一趟?爬山,还是玩剧本杀?要么吃饭唱k?”
贺映雪马上说:“是啊,你生日,大家可以趁这天聚在一起放松一下。”
张景淳似乎十分擅长冷场,直说:“我有事,不去了。”
女生神色微微黯下,略微一笑掩去尴尬,洪尧眼神游移在两人身上,心想这哥们是真钢铁直男,纯属就没开窍。
陈霖最爱跟洪尧反着来,拿捏着学习委员做派说:“我也觉得学业要紧。”不忘趁机埋汰几句,“洪尧,你玩心太重,所以才连前十都进不了,你好好反省反省,看看人张景淳,哪次大考小考不是名列前茅,看看人家的学习态度,你多学学。”
洪尧嗤骂:“得了,你怎么就爱跟我作对!”
程溪拿起手机看时间,提醒几人:“你们下午不是还有课吗?早点吃完回去吧。”
说完起身准备回店里,张景淳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过去。”
一街之隔也须送?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洪尧更是摆出一副笑看稀罕的神情,古里怪气侃道:“看看,看看,就说他重姐轻友吧,但凡有他姐在的地儿,就完全把我们当隐形。”
贺映雪若有所思。
人一走,贺映雪长舒一口气,不用再端着,她脊背连带肩颈肌肉都放松下来,活动下四肢,片刻后以一记眼刀剜向洪尧,一脚踢向对方小腿肚,手也伸过来掐他耳朵:“刚才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你特么竟然说我母老虎,让我看看你哪只眼睛瞎了……”
洪尧痛得哇哇直叫,扔下餐盘,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