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饭馆里出来,日光烈烈,桨了满地,小道两边并无荫庇,两人顶着日头并排而走。
张景淳没有说话,程溪亦是。
或许该说,她在想别的事,而他也没有打扰她。
少年只是默默地走在外侧,用身体替她挡去了刺目的阳光。
这条街周边多是学校和住宅楼,商铺众多,摊贩常驻,不管哪个时间段都热热闹闹。奶茶店门口围满学生,小吃摊烟火氤氲香气袅袅,偶尔还能看到背着手工制品的老手艺人,慢悠悠沿街叫卖,那背篓里装着草编、竹制的小物件,在烈日和树荫底下晃动起细碎的光影。
难得一点凉风拂过,女生舒爽地轻呼出声——“真好。”
少年“嗯”了一声,看向她,她好像有话要讲。
果然,她说:“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她其实想起来她的初恋。
准确来说,是学生时代暗恋过的某个男生。
事实上记忆早就模糊了具体的那个人,但那些藏在课本里的纸条,写在日记里的心事,走廊里碰面时故意躲开的羞怯,夜晚躲在被窝里偷偷回味的雀跃,暗恋无疾而终的失落……那一点一滴仍旧印象深刻。
那种青涩,悸动,朦朦胧胧似有若无的情愫,是少年时代独有过的纯真。那些回忆一时席卷如潮水,从脑海里深深涌出,像泡了蜂蜜的柠檬汽水,交织着甜蜜与酸涩。
而这些情绪,只因着方才人群里一道不期然落入视线的相似身影。
少年只是茫然:“……什么?”
“我想起来一个电影。”她理了理思绪,微微笑道,“那个电影就叫一天。”
有关于初恋的那一天。
少年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没看过她所说的电影。
女生却突然转移话题:“都说有来有往,你平白送了我礼物,我是不是也该给你一个回礼。”
她几步跟上那卖手工制品的老大爷,一面挑选,一面向他招手:“张景淳,过来。”
张景淳立刻跟了过去,静静站在她旁边,听她跟人说话,看她弯着腰认真地挑选。她额头在日晒下有些汗涔涔的,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遮住视线的发丝捊到耳后。也许是她专注在别的事,也许是他动作太过轻柔,丝毫没被她察觉。
因此他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有个小小的耳洞。
“就这个怎么样。”见他走神,她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蜻蜓在他眼前晃了晃,“等你生日我再给你正式的礼物,这个拿去,你们男生喜欢的小玩意,小的时候不就这样,给你一只小蚱蜢都能玩半天。”
随即她又想到什么,笑道,“很幼稚吧?也是,时间过去太久了,你现在已经是大男生了,喜欢的东西早就更新换代,选择也更多了,这些东西已经老了旧了,不受欢迎了。”
说完这话,她还是付了钱,低头轻轻把玩着手里的物件。她眉眼盈笑,一头锁骨短发被风轻轻撩动,少年目光紧凝着她:“一直都……喜欢,从来没有变过。”
他语气诚恳,“不管它老不老,旧不旧,是好是坏。”
“噢?”程溪挑眉,看着他说,“那你很念旧了。”
烈日底下,身边却时有清清凉凉的风吹过。身边是来往的人潮,耳畔是嘈杂的声音,时间在流动,世界却仿若静止。
两个人相视一笑。
提起小时候,彼此都心有所感,那些遥远的共同的回忆,点点滴滴漫上心头。
那时候两家住在乐水镇同一条街上,一栋楼里。
他们那栋楼里多的是年龄相近的小孩,程溪算得上是大姐姐。那时候父母的关系还很融洽,她又是独生女,自然受到溺爱,每次寒暑假,她就拿着从大人那里得来的大把零花钱,到小卖部购入一堆零食,那些小孩因着零食都爱跟她玩,拥护她为大姐大。
张景淳也是其中之一,他不像其他小孩那样闹腾,甚至有时候老实安静得像个傻子,她拿零食去逗他,他果然就馋上了她手上的跳跳糖,从此每日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做跟屁虫。
“把你的口水擦一擦!不然这些糖我就不给你了。”10岁的她叉着腰,对5岁的他发出警告。
“好。”他认错地点点头,手足无措地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往自己唇角抹了抹。
这动作一下惹恼了她。
她大叫:“喂你!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啊!你口水把我衣服都弄脏了,走开走开!脏死了!”
她郁闷极了,吼得他一愣一愣的。
“对不起。”他仰头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装着满天星辰,一闪一闪晶晶亮。
她瞬间没了脾气。
“算啦,原谅你了……给你,拿去吧。”她把糖放在他掌心,一手搭上他的肩头,嘴角牵起一抹狡黠的笑,“诶,星星眼,叫我一声姐姐好不好?”
“姐姐。”他老实巴交又听话,她觉得他像个任人捏扁搓圆的憨憨,乖顺得可爱。
她伸手捏住他白净的两颊:“再叫一声。”
“姐姐。”
“再叫一声。”
“姐姐。”
……
“给你。”23岁的她变戏法似地像小时候那样递给18岁的他一颗跳跳糖,轻笑道,“叫我姐姐。”
张景淳愣了下,伸手接过,把糖紧紧握在手心。
但不再叫她姐姐。
*
程溪回到店里,忙忙碌碌又是一下午,接着她给店员交代了几句店里的事,开车跨半个城去了趟妈妈何玥华那里。
高考那年父母离婚后,她就到了外地上大学,这些年母女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前两年她妈妈找了个丧偶的中餐馆小老板,有了新的家庭,母女俩之间的联系频率自然也就更少。
虽说父母离婚后对她几乎不管不问,但好在给她留了套三居室的房子,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小窝,她心里到底是感激多过埋怨。
时隔数月的相见,母女俩之间总有些生分,言语不见亲密,只余生疏客气。
中餐店里生意不错,何玥华跟着她现任老公前厅后厨地来回跑,难得过来陪她坐坐。
“你那甜品店生意怎么样?摸索出门路来没有?”何玥华抽空问她。
“勉勉强强能维持日常开支。”程溪实话实说,“店就在一中附近,周边小区不少,客流还将就……”
勉强,将就……何玥华听着有些心酸,皱眉说:“你这孩子,读书那会就爱折腾这些东西,妈当初以为你选择到外地读书,索性以后就留在大城市发展发展,运气好还能进大公司谋个职,哪想到你根本没这个打算。”
程溪淡然笑笑:“是啊,你说别的我也不会是不是,老实说我也不喜欢在别人手底下看人脸色办事,天天守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拘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自己做事确实要操心得多,但比起没有自由,我宁可选择操心,你看我现在不挺好的吗。”
何玥华了解女儿性格,她这女儿从小到大就有股牛拉不回来的犟劲儿,表面瞧着斯斯文文不是个能拿主意的人,真遇到事儿倒往往说一不二。
何玥华叹气:“都随你吧。”
话说到这里,程溪却忽然开小差想起来别的事,一件算得上重要的事。
——张叔叔生前留的那笔钱,剩下的那部分是不是也该给张景淳了?
那些钱她没有全数交还给他,自然有她的考虑在。
怕他拿去挥霍,给他留个保障。
但这一年的相处下来,她对他观察过留意过,渐渐摸清楚了他的性格为人,经济方面,他一向有自己的计划、安排,不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妈,你那二十多万我会慢慢挣钱还你。”思绪回转,她忽然说道。
二十万,是大学四年期间她妈转给她的钱,她那时候靠着各种兼职生活,加上有房租可收,这笔钱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直到毕业回来虹市以后,才把它用作了开店资金。
何玥华皱眉:“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母女两个还提什么还不还的……”叹了口气又说,“就当妈欠你的,这些年妈也没好好照顾过你。”
气氛一时滞默,程溪看了眼时间,又看向窗外街景,高低起落的楼宇里点缀着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流光溢彩,她却忽然感到有些落寞,说:“我回去了,你自己平时多保重身体,你有胃病,记得每天按时吃饭。”
“急什么,再坐会儿。”何玥华按住她,话头一转,“妈问你个事儿……你这几年交男朋友没有?”
“大学谈过一个,没处几个月,你不是知道嘛。”
何玥华想了想说:“这两年你就没想过再找个对象?妈还是建议你尽快找一个,不要随随便便谈男朋友,要找就认真找,找那种做人踏实的能结婚过日子的,人总得有个伴,你年龄眼看着也老大不小,身边总没个男人,哪来的依靠……”
男人,依靠……程溪觉着有些好笑,没想到经历过她爸那样的男人,经历过那样一段糟糕的婚姻,她妈也还没能有所觉悟,她不理解,她不需要依靠,她就是自己的依靠。
何玥华仍在自顾自地讲,“要不要妈给你介绍一个条件好的……”
男人,介绍……握着水杯的手一紧,程溪只觉得烦躁莫名,人生中第一次打断妈妈的说话:“妈,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你也知道我每天精力都在店里,没心思去想这些事情。”
何玥华端看女儿神色,没再接着游说,两人俱是沉默。而从头至尾对于某个人,母女俩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
那个人,也早就退出他们的生活。
……
一个人靠着窗口位置坐了很久,脑子里过了很多事,直到一杯水见了底,程溪才站起来提上包,跟正在收银台做账的何玥华打了个招呼:“妈,也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等抽空再来看你,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就给我打电话。”
何玥华闻言急匆匆从后厨拎了几袋东西出来,一股脑塞她手上,“把这些藏牛肉大排骨拿回去炖炖,你看你瘦成啥样儿,这胳膊这腿比高中那会儿好不了多少,姑娘家还得长点肉好。”
这人说着话,头顶的发丝在灯光的映衬下似乎白了不少。有什么在心底瓦解,她想抱抱面前的人,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她很快从店里走了出去,门口擦身而过一个女生,她回转身,隔着玻璃看到那女生同何玥华在笑说着什么。
这女生她曾在何玥华的朋友圈看到过照片,照片是在餐馆里随意拍下的日常,一家三口都露了脸。照片里,何玥华笑不见眼,中年男人拨着老式算盘笑不见牙,女生直面镜头笑得清淡,文案里何玥华写了句“一家三口齐心协力,日子才有奔头。”
一家三口……
是别人的一家三口。
她也没再看,按了按车钥匙,把东西放进了后备箱。
暮色四合,车流如织。
车子马上就要开进小区前面的一条巷子,她把车停在最近的一盏路灯下,就着那安静昏黄的灯光,闭上眼本想静静待会儿,电话这时候响起,她隔了会才接。
“干嘛呢,过来陪我吃个饭。”是江铃。
“我哥也在。”江铃补了句。
程溪笑回:“你有你哥陪着,叫我干嘛?”
江铃也不拐弯抹角:“我想撮合你俩,你懂的,这不正好有机会,我哥他科室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儿,空着呢。”
坐久了腰酸,程溪挪了挪位置,恰好路灯照到眼睛,她忽然想起来件事儿,不由晃了晃神。
这边静默良久,那头江铃笑着催促,“别磨磨蹭蹭了,大好机会还不赶紧过来。”
“我哥青年才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程溪拗不过,回了句:“行吧,你等会儿。”
想了想,还是给张景淳发了条信息。
——【我今晚有个约会,会回来晚点,我自己开车,不会喝酒,你不用担心。】
*
晚自习下课铃响,教室里很快散了没影,张景淳仍还坐着没动,只是做题。
后脑教人扔了一块橡皮,张景淳头也没回。
“怎么今天这么不积极?”
陈霖从最后排溜了过来,奇怪道,“平时下晚自习你不是回家最快的那个人吗?今儿怎么了?”
张景淳没说话,静静翻书解题。
洪尧冷不丁搭腔一句:“我看吧,保不准跟他那个姐姐有关。”
教室空旷,这话也被离张景淳只几步之遥的贺映雪听到,她抱着数学错题本,原本想跟这个人请教下解题思路,闻言顿了顿步。
犹豫片刻,贺映雪还是靠了近去,声音很轻:“你不急着走的话,可以帮帮我吗?”
张景淳抬头,目光淡漠:“请问有什么事?”
女生眼睛瞬间亮了亮:“就……想请你帮忙解几道数学题,顺带讲解一下思路。”
洪尧往这边瞅了瞅,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张景淳淡淡说:“第一排左边,年级第二,讲题比我可靠。”
贺映雪怔了怔,这意思很明显,这个人并没有兴趣给她讲什么题,她忍着一丝尴尬,给自己鼓了鼓气,直接在张景淳旁边坐下,把错题本摊在桌上,一双大眼睛看向他:“可我觉得你比他厉害。”
哪知男生合上书极快地起身:“抱歉,我觉得你找别人比较合适。”话说完直接出了教室。
贺映雪怔住,望向空荡荡的门外走廊,丧丧地叹了声气。
两年了,几句话都没能说上,这人怕不是块铜墙铁壁。
洪尧镀步过来,勾着嘴角侃道:“对着你们女生他不一直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贺映雪,你干嘛还往上贴,热脸贴冷屁股多受罪,你受虐狂啊。”
贺映雪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洪尧哈哈一笑,“我的确是不懂……但你肯定没见过他对他姐的那副样儿,我瞅着不对劲。”
贺映雪皱眉:“什么意思?”
洪尧也不答她,拉着陈霖脚下生风地溜了。
两个大男生很快追上张景淳,想拉上他去附近的夜市吃路边烧烤。
夜风寂凉,张景淳仍是沉默,犹豫间校服兜里的手机亮了亮,有信息提示。
他想也没想地立刻拿出来看。
果然,置顶处是她的消息!
——【下课了吧,在路上了吗,要不要我来接你?在家做了点好吃的等你。】
底下附图两张,一张在厨房,是一锅滚滚沸腾的排骨汤。
另一张在餐厅,餐桌旁边立着暖橘色的落地灯,灯盏温柔地漫出一圈暖光。
洪陈二人还在勾着肩膀兴致勃勃地讨论等会儿去照顾哪个烧烤摊摊主,一抬头,张景淳早没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