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摇晃的夜里,少年奔跑在积水的路面,一心想要赶回家。
雨水像断链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黑色伞面,风夹着雨一路斜吹,他的校服外套早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胶贴在后背。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了些。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才放缓速度,保安亭里胖胖的保安大爷吓了一跳,探出头来招呼了两句。
“你这孩子,这么大雨怎么还在外头,赶紧回家去。”
少年停下来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老旧居民楼的外墙爬有藤蔓,被大雨冲刷过后发散出淡淡的湿腥味,他将伞收好,抖了抖雨水,腥味猛地钻入喉咙,他呛咳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下就亮了。
快到4楼的时候他听见了楼上的开门声。
他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曳,几只小蛾在灯下扑来飞去,空旷的楼道里随即便响起那道朝夕相伴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张景淳,是你吗?……这么大雨,你怎么回来了?”
心中激荡,他加快速度跑了上楼,果见她就站在门口,有什么一瞬盈满了胸臆。
程溪,程溪,程溪……
这个人的名字,在心中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
像滚烫的浓汤在心中沸腾,烫得他胸口发胀,发疼。
明明天天都能见面,明明只是离开了短短几天,他还是……
他知道自己浑身湿透,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向她靠近。
“怎么了?站门口干什么,回来了就赶紧进来啊。”对方语带关切,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诶,你说你……这么大雨怎么还赶回来呢,你比赛那儿不是有安排住宿吗,怎么了?住不习惯啊?”
他点点头:“嗯……只想回家。”
程溪打量他几眼,轻叹一声。
方才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楼道里有动静,一听这轻快又稳实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心里头正纳闷,出来一看,果见这小孩已然一副落汤鸡模样,连额发都被雨水滚了个湿透,衣服也淋湿了大半。
她赶紧将人拉到玄关处,关心道:“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把头发吹干,感冒了怎么办!”
张景淳点点头,听话照做。
等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见她正在厨房里熬汤、煮醪糟汤圆。
外头瓢泼大雨,屋子里汤香四溢,混着醪糟的醇甜香气,一整个室内都暖烘烘仿如初夏。
而她的声音,更为温暖,柔软。
——“给你煮了点姜汤预防感冒,待会你多喝点,哦,我还煮了些小汤圆,你也吃点填填肚子。”
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一点湿冷,周身都是温热,他看着她,走过去接过长柄汤匙,说:“我来吧。”
程溪笑,将汤匙抢了回来:“平常啊都是你做这些事情多点,这时候你就别跟我抢了,你就去休息,要么看看书做做题,等我熬好了叫你,好吗。”
见他仍站着不动,她推推他:“去吧,顺带帮我把电视关了……哎呀先别关了,等会儿有个我喜欢的综艺。”
张景淳嗯了声,点点头,进了房间里温书。
*
厨房里,女生慢悠悠煮着汤,嘴里哼着日常小曲儿,一面抬手将火关小了一些。
外头倾盆大雨,她却忽然听到几只躁鹃鸟的叫声。
这声音仿佛独立于雨声之外,一声声清晰,空灵。
舀汤的手不觉一抖,记忆猛然被拉回到一年以前。
那时候她正在外地上大学,已经大四临近毕业,当时她对未来的设想是:毕业以后去大公司实习,勤奋点,上进点,好好工作,用心生活,往后在大城市落地扎根。
但某天下午从图书馆回去宿舍的路上,忽然就接到了租客张廉的电话。
中年男人痛苦地喘了两声,喉咙里的气息黏浊而微弱,如烛火欲熄。他说:“……打扰你了小程,张叔没时间了……张叔还有件事放不下……想请你接济下我那儿子,他下学期就高三了……”
“张叔跟你父母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乡,我们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些年都在外头,没照顾过我那儿子几天……他从小就没得依靠,身边也没得几个亲戚帮忙照看,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你尽管放心,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知道分寸,不得给你添麻烦。”
“我有张卡…就放在卧室衣柜里,卡里头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一点钱,这些钱我就交给你……”
什么意思?
这突发状况令她怔然,思绪骤然一片空白。
这些话实在是不循常理,像极了在做最后的托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去应对这种情况,整个人都是懵然状态,只能向对方反复询问和确认:“张叔叔这是什么意思?您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心焦如焚,但电话那头只剩下各种杂声,再没有半点回应。
她握着手机茫然伫立在原地,周围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空气里似乎能看见漂浮的灰尘,耳边能听见躁鹃鸟悲怆的鸣叫,许久后,她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却是蔚蓝天幕,晴空如洗。
她仰头遥望一片苍白的云,或许预料到什么,脸颊倏然滑下一滴泪来。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最为寻常的一天,却有熟悉的长辈就此猝然长逝。
中年男人意外从工地坠楼,当天便抢救无效去世。
毕业后,她改变了最初的计划,拖着行李箱回到虹市,住回自己的房子,接纳了这少年。
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一年,她仍像小时候那样把他当作自家弟弟,好在两个人都是顶好脾气,从没有发生过矛盾争吵,一直以来都相处得和谐融洽。
也许,她和他,就像两棵孤伶伶的野草,就这样偶然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彼此陪伴,彼此依靠。
*
姜汤滚滚,水汽腾起,程溪仍怔怔地回想往事,思绪猛被烫醒。手被灼伤,她下意识痛呼一声。
房间里温书的少年“噌”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想也没想地奔进厨房,紧张地问她有没有事。
他这反应倒让程溪有些吃惊,她哭笑不得:“没事,就是被姜汤热气烫了一下……你放心,不是燃气灶坏了,上次修好后就没再出过问题,不会有事。”
张景淳点点头,低头瞥见她掌根那处烫红了一片,不自觉贴近几步,伸出手想要捉起她的手仔细察看,还未触及,又恍然垂落在身侧,只说:“可以用冷水冲洗,给手降温。”
这少年好像比她还紧张,在意。
这白捡的弟弟倒是没白疼……程溪笑笑,拧开水龙头冲洗起来。
张景淳把锅里的醪糟汤圆盛了起来,倒了两杯姜汤,端了出去。
两个人在客厅,一个坐餐桌前安静喝汤,一个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垫上,一边吃汤圆一边看电视。
安宁的氛围,自在的相处,一如从前无数个夜晚。
综艺里两个油头粉面的男人说着蹩脚的相声,程溪反倒是被触到笑弦,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
她看电视,笑得旁若无人,有人也静静看她。
她开心,少年的唇角也轻轻上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程溪忽然招手一唤:“张景淳,你过来。”
张景淳略微局促:“嗯?”
程溪用手拍一拍身边位置:“过来坐这儿,一起看。”
张景淳看了眼那张海绵宝宝吹泡泡的地垫,听从地走过去坐下。
女生视线专注在电视,随口一问:“竞赛结束了,所以就回来了?”
“嗯,已经结束了。”
“这么大雨怎么还想着回来,把自己淋成落汤鸡,不怕感冒啊?你们那住的地方不好吗,还是不习惯跟不认识的人挤一个房间?”
张景淳沉默半晌,还没开口,她已经替他回答:“还是你认床?嗯,也是,你一直读的走校,一个人睡习惯了,所以不习惯住那种几个人挤在一起的房间对吧,诶,是不是有人有脚臭、汗臭,睡觉打鼾……那你肯定无法忍受。”
她一脸“好孩子,我能理解你”的表情,安慰地拍拍他肩膀。
张景淳勉强点点头。
“都一起住了几天,就最后一个晚上也忍不了啊,冒雨也要赶回来,也不紧着自己身体。”说到这她又轻轻笑了下,倒不是觉得这孩子傻,也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微微心疼。
她把自己的汤碗递给他:“多喝点,热着呢,这我没喝过的,没有口水。”
张景淳没说话,视线从她清秀干净的脸移向瓷碗里一圈一圈微微漾荡开的汤面,失神地盯看许久。
他想,没有无法忍受,也不是认床。
是他自己,想回来,一刻也等不了。
*
半夜,程溪在房间里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雨点砸在窗台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才想起来阳台的窗户还没关,担心放在那里的花草会被浇折,翻身起来打开卧室门准备去关窗,发现张景淳已经先她一步。
风夹着雨从窗口大颗大颗地急速坠进,张井淳站在阳台上,将玻璃窗拉得严严实实,又蹲下身将几个盆栽往内推移,程溪发现他的动作由始至终都极轻极轻,像是生怕弄出响动而吵到她。
她倚在门边,心中不免一动,想这男生当真是心细如发,也不知道这些年究竟经历过多少生活的淬炼,才沉淀出这样为人着想的性格。
正出神,张景淳注意到她,抬眸看了过来,两人目光交汇。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余卧室的台灯亮着,窗外仍旧暴雨如注,男生的眼睛在一室昏晦里仍旧干净煜亮。
程溪有刹那的恍惚。
她仍记得他小时候便有这样一双水水亮亮的好看的湖瞳,身上也永远干干净净,在一众成日上山扒树下河捉鱼、灰头土脸的小朋友里实在突出,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她那时年纪虽小,对这个邻家弟弟的境况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他妈妈早早离世,他爸爸亦常年奔走于生计,家中更无兄弟姊妹照拂,他便不像其他男孩那样调皮,大多数时候都是老实巴交的安静模样,偶尔释放天性,也不过是爬到河边的树上去摘桃子摘桑葚。
她也没有弟弟妹妹,两家又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她就把他当作自家弟弟,有时候一起玩,还会将糖和零食分给他一起吃,男孩也时常跟在她身后乖顺叫着姐姐……
想起来儿时的事,程溪只觉得心头一阵怅然,回过神来,发现张景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走到自己面前,她也向前一步,问:“都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做题啊?”
张景淳个子很高,站着说话时,他总会低下头专注地看她:“嗯,在做题,下周有个小测验。”
“还是早点睡吧,注意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程溪提醒,忽然问,“你现在多高了?”
张景淳如实答:“一米八七。”
程溪“嗯”了一声,拉过他一只手,捏住他的袖口观察起来,柔声提醒:“你看这里,袖口都不到手腕,明显衣服已经短了,你没感觉到吗?”
半大孩子,长身体就是快,多年前的一棵小苗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就是稍稍清瘦了点,还得多加强营养!
张景淳垂眸看下来。
她的手掌正贴着自己手腕,手指捏着袖口一角轻轻摩挲,又听见她说:“再等几天就是你生日,要不要到时候请个假,跟我一起回趟乐水镇,看看家乡,也看望一下卢婆婆?”
肌肤相触,手腕处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张景淳耳廓一热,竭力压制住身体某处紊乱的跳动。
他忘了说话,只是低头注视面前的人。
程溪顺势摸摸他头发:“那睡吧。”
红温在他脸上淡淡晕开,索性夜里看不分明。
他点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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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