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枚扳指还要提起那件旧事。
万贞三年的冬天,这一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晚,也比往年都要冷。
冰雪肆虐的冬日,城郊的贫民窟里藏着一群从外面逃难而来的灾民,都说是瑞雪兆丰年,恐怕这全京城,也只有皇城中的那位孩童大小的天子祈盼这这场大雪下个不停了。
“今日还是没见着殿下的人影儿,说是又外出玩雪去了!到底是孩子心性,这雪怎么都玩不够。”
“还玩雪?这雪下得还有个头吗?南边消息来了,房屋都塌了,不知死了多少人,没有粮食,道路也被积雪堵了。我们要怎么办?百姓要怎么办?”
“随之兄,你我着急也没有用。天子还小,自是不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太后也是个拿不定主意的,我们也只能指着那位首辅大人拿个主意了。”
“哼!”简随之冷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位首辅大人也是老了,正是决断的时候不表态,难不成想等人死了再来救灾吗?这样倒是省银钱了!”
“随之兄,小声些。隔墙有耳,不过这话你可说对了一半,说来说去是救灾的事儿吗?都是钱闹得。”白庭轩捋了捋胡子,笑道。
简随之被点醒,似乎心下有了想法,“首辅大人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见了大人,大人也是为这事儿心急,奈何这几年的光景,你也知道,国库里到底是没什么银子了。所以他老人家想着是不是可以募集一二,这帐他也算不太清楚,所以就说起随之兄了,你到底是户部侍郎,比我们都清楚些。”
合着是做好了套子等他来钻,简随之冷哼道:“既然大人都有了想法,想必人选也选清楚了?”他心中暗骂首辅这个老狐狸,拿着人命来要挟,自己倒是一分钱都不肯吐,左右谁不知道这两年银子都进了谁家荷包。
白庭轩也不废话,在桌子上蘸水下了个“虞”字。
“怪不得白兄今日倒想起了请我来喝茶,原来是为了打虞家商行的主意。若是虞家该捐,那白家岂不是更加难辞其咎?”简随之这下彻底明白了,白庭轩是想献祭一个虞家,让他们白家能够少出点血,说起这捐钱合该最占便宜的皇商来先开这个头。
虞家这两年发展势头虽猛,但到底也只算得上是个暴发户,哪里比得上白家根基深啊!
白庭轩笑得莫测,“随之兄,这话都是人说出来的,此时灾年说国库无钱要找商户募资,这话说出口可不是伤了天下人的心吗?想要虞家出钱,也不见得非要打着募资的名头,总是有‘方法’的嘛!虞家到底是没有根基的。”
“嘭”得一声,简随之拍案而起,“你们白家想得倒好,不仅要虞家的钱,还想给他们安个罪名不成?”
“随之兄,息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不这赈灾的银子你们户部出了?况且他虞家也是百姓是臣民,为了这天下牺牲,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就是仗着简随之现下没处告状,一个儿皇帝,一帮子只顾自己的大臣,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人是真的想要去救灾了,既然他们都不急,那便只有这位想救灾的忠心良臣急了!
这脏活自然也只有他来干了。
简随之虽气急却也明白他不能贸然离开了,若是他都不着急了,这场灾更是没人来救了,他沉吟半刻,“你们先别动手,钱的事再想想办法。”
“怕是来不及了。”
简随之这才惊觉,今日户部的堂会没有叫他:“你们!”
本来这般大的雪,虞霆墨原本是不打算接妻女过来的,谁知萧兰笙昨夜便带着虞薇蕊悄然的抵达了京城的驿站,等他接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虞霆墨举着伞护着妻子从驿站中走出,妻子还抱着尚在睡梦中的女儿,看着女儿香甜的睡颜,他顿时觉得烦恼尽消。
下雪天路滑不好走,车轮在地上轧出咔吱咔吱的声响,虞薇蕊悠悠转醒,瞧着父母二人正说着近日的杂事,只觉无聊,便撩起帘子好奇得张望着车外的景致,恰巧车辆途经难民聚集的草棚边。
雪现下下得不大,但这些天的积雪已经累积了厚厚得一层,看着轻飘飘的雪花堆积得厚实,压在这明显做工一般的草屋上,总觉得下一刻便要倾塌。
“他们怎么待在这种地方,不能去大房子住吗?”小孩的童真带着天然的残忍。
就在此时,虞薇蕊和一双眼对上了,那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他恶狠狠地看向这道声音的来源。
虞薇蕊从未见过这样嗜血的眼神,似乎还带着些饥饿,仿佛下一刻就要在她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真是有趣。
虞薇蕊扬起漂亮的笑容看向眼前的男孩,萧兰笙有些责怪得点了点她的头,“莫要多嘴。在这里的人,都有难处。”
这便是陆枭第一次见到虞薇蕊的场景了,他原本是愤恨的,恨天道不公,在他如此狼狈之时却被个富人家的小孩嘲讽了。
他恶狠狠的抬头,却蓦然撞进了一双亮闪闪的眸子中,她圆乎乎的,看着像个福娃,身上被毛茸茸的皮毛包裹住,脸上红扑扑的,好奇地望着他。
陆枭突然有些恶劣的想,这圆乎乎的脸,咬一口肯定很软乎,不知道会不会哭得很大声。
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同以往遇见的小孩那般被他狰狞的表情吓跑,不知旁边的温柔女人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半截身子探出,大声问道:“大哥哥,你饿吗?”
还等不及他反应,便一股脑儿扔出了几个油纸包,还等不及他反应,那小孩便被家里人赶紧薅进车中。
一旁的人早就听到声响,一窝蜂得往纸包落地的地方疯抢,陆枭如同一只生气的小兽,发了疯一般攻击着前来抢食物的众人,但落在这里的哪个不是穷途末路之人,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陆枭太过瘦小,抢到最后也只藏下了一个油纸包,他在暗处打开,便见里面的糕点已经被压的稀碎,细细咀嚼着还能尝到椒盐和芝麻的香味。
陆枭和虞薇蕊第二次见面是陆枭求来的。
虞薇蕊离开,每晚陆枭脑海中都在回忆那天相见的点滴,印着“虞”字的旗帜在他心中不断飘扬。
终于,这一日被他找到了那个小姑娘的住处。
但他似乎来得不巧,虞府被人团团围住,他找了附近的人悄悄打听,才知道,这几日虞家摊上大事了。
“皇家贡品被掉包了,要查也查不到虞家头上来,那皇商可是白家,你们今天一个查法,明天又换个由头,可是把我虞家当傻子不成!”虞霆墨气急骂道。
他纵横商场几十年都没遇过这样的事情,原本户部那边前两日派人过来查府,他便觉着不对,想着多半是宫中缺钱,大不了花钱消灾,上下打点了不少银子。
夫人提点他这时候过来,多半是因为雪灾的缘故,虞霆墨也十分上道地捐出了千两白银用来赈灾。
谁知上面的人将钱默默收了,人却是不走了,大有一副不查出问题不离开的架势。
“虞老板说笑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上面有要求我便要执行不是?再说这无论什么冤情,不查清如何交差啊?”这位一看便是宫中来的人,不软不硬的回应,弄得虞霆墨更是有气没处撒,“好好好!查!你们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陆枭身子瘦小,趁着守卫不注意便翻入了虞家院子,一翻进来便遇见了熟人——虞薇蕊。
小妮子笑盈盈地望着他,似乎是毫不意外,“你来了!”
陆枭见着她却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虞薇蕊歪头瞧着他,“原来是个闷葫芦,闷葫芦哥哥,你跟我来 ,这里有人巡视的,不能久待!”
话音刚落,一只软软小小的手便握住了陆枭,陆枭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小孩紧紧握住,“脏!”陆枭别扭道。
虞薇蕊没有回话,只是径直将他拉回了屋。
屋里暖融融的,还带着些香甜的花果香。
陆枭还没回过神来,怀中便被塞入了一个包裹,“闷葫芦哥哥,江湖救急,这包东西你可以帮我带出去吗?若是被搜出来了我们全家都要遭殃!”
小人儿夸张地指手画脚,看得陆枭有些想笑,虞薇蕊却在现下犯了难,娘亲说求人做事要有求人做事的态度,这事儿风险如此之大,至少也该给闷葫芦哥哥准备个谢礼什么的。
想到这里,她一股脑儿得将自己百宝箱中的东西倒出,要他挑选,但又觉着这样诚意不够,于是全部包起来塞到了他的怀里。
“这是我全部的宝贝了,求求你,帮帮我!”
陆枭只觉得上天惯爱开玩笑,前两天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今日一见便要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在自己这个陌生人身上了。
陆枭没回答,只是打开那个百宝袋,挑挑拣拣在里面选了个一看便是小孩儿自己雕着玩儿的玉扳指,“这个就当是信物,我要成功了,会回来找你要奖赏的,大小姐!”
他翻身便要走,却被虞薇蕊拉住,往他手里塞了些碎银子和银票,小家伙认真地说着:“要是我家真出事儿了,你便带着银子跑得远远的,别回来了!”
陆枭低头沉默地摩挲着玉扳指,却听福喜来报,白子翎来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