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瑶想不明白景初存的动机。
为什么查出来与他无关,为什么要邀请她一起来查,为什么在爆炸当前要搂住肩头挡在她面前,为什么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驯鸽人的直觉让她明白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但是就像雾里看花,朦胧晦暗,难以分明。
她是来找曦王的罪证的,却阴差阳错地意识到他可能的无辜。
黎睿趁景初存转过头去交代侍卫,悄悄过来对她说:“你不瞒他了吗?”
周瑶摇头:“你误会了。”
“你们不是一起来调查赌场的?那怎么会跑到黔村来。”
曦王在后面突然说:“对了,周小姐要逛黔村的花圃,你们先回去吧,留下一辆车带我就行。”
黎大人顿时睁眼:原来你们是来约会的!
周瑶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咬住下唇。
真是荒谬,自己的宿敌、无恶不作的野心家,刚才仗义负责地为民除害,现在又要温柔风雅地陪她赏花。
她不想让身旁这人再装糊涂,干脆又问了一遍:“敢问曦王殿下为何方才要臣女一道进入店里?”
“哦,是这样的。”
景初存面不改色,甚至笑得更和暖,如春风拂面。
“因为前些日子周小姐和令尊都受过黔村赌徒的害,所以我想,能邀请你一起诛其伏法,也算善恶昭彰。”
“周小姐又是为太后祈福有功、福祚绵长的贵体,如果你在场,我想行动一定会顺利。”
“此外,还有一点我的私心——”
他微微倾身,唇角荡开一丝温存笑意。
周瑶直面他的灼灼目光,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呼吸发紧。
只听他说:“因为我来之前掌握一点消息,明白今日大概能抓到幕后之人的一些蛛丝马迹。周小姐贵为定国将军府嫡长女,若能见证此事,日后或可帮我一个大忙。”
夏末秋初的日光里,青年凑到她眼前,彼此呼吸可闻,说的话却客客气气:“在这里就先预谢了。”
周瑶心里一落,也说不清方才自己到底想听什么。
一个问题,景初存能无比流畅地连说三个道貌岸然的理由,可她半个都不相信。
知道问不出来了,干脆闭嘴,留待自己慢慢思索。
曦王不可能知道她在暗中调查赌场,并且认定他是幕后老板。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他巧妙地转移了自己的嫌疑,挖出了邵鹰。
这是机缘巧合么?
现在仔细地重头想来,从进京那天的第一次偶遇,唯有他的种种行为完全偏移前世的轨迹。
沉默中两人并肩走着,阳光明媚,在周瑶眼里却带着不明的灰暗。
黔村的花圃果然花团锦簇,漂亮非凡,其中不乏惊艳绝俗的品种。
曦王向来体察入微,此刻却好像完全没发现她的沉思,而是在一排排红粉娇艳间走过,兀自风雅地赏花。
“周小姐,这么多丛牡丹,你最喜欢哪一个?”
她回过神来打眼一扫,随手指了个最特别的,花瓣是紫黑色,边缘却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景初存看了看,微笑道:“确实是世间罕有,深沉又不失金贵辉煌。”
他叫来花圃的老板,“掌柜的,这株可以买走吗?”
谁知老板低头为难道:“曦王殿下,实在抱歉,这株前几天被订出去了,是首辅邵大人订给他妹妹的。”
周瑶微不可查地皱眉:“邵大人昨天亲自来的吗?”
老板一懵:“是啊。”
邵鹰虽是文臣,生活作风却奉行简单直接,没有曦王那样养鸟种花的风雅爱好,不会为了个花圃就不远万里跑到黔村。
所以,他来是有其他目的的——那个赌场。
景初存悠悠地说:“周小姐,你果真是福星。让我们又多了一层怀疑邵先生的理由。”
“今天回去之后,我一定尽快审问那个人,争取早日还百姓一个公道。”
“至于牡丹——”
他示意再挑一个,眼里闪着光亮,大概是真心想送她花。
周瑶睫毛忽闪,扭过头道:“没关系的,曦王殿下。”
她已经被迫收下了眼前人太多原因不明的好意,实在不想给自己徒增烦恼,干脆说:“我只喜欢那一株。”
一个时辰后,周瑶坐在回城的车里,沉思道:“千雨,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千雨撇了撇嘴,“您还问我怎么看?曦王都摆明了是喜欢您,我还有什么看的。”
周瑶正提笔写纸条,闻言右手一抖,清秀的字迹拉上长长一道尾钩。
“啊,小姐您不这么觉得吗?”
千雨掰着手指头一一数着。
“送您玉佩,给您撑腰,主动邀请您一起同行,逛花圃还要给您送花。”
“还有,之前老爷让您给他送鸽子,一对儿鸽子他只要了一只,另一只还在小姐这儿,上次我还听见娴小姐那边的丫鬟拿着这件事儿说闲话呢。”
周瑶突然想起上次曦王来赴宴,周夫人专门过来通知千雪。
大家能产生这种离谱的误会,都怪他这一系列迷惑行为。
千雨看她的脸色不对劲,皱起眉:“原来小姐不喜欢曦王殿下啊?”
周瑶搁下笔,深吸一口气。
“千雨,你听好了:我和曦王殿下总有一天会成为对手,谁也不可能喜欢谁。”
前世我甚至打算杀了他,他甚至让侍卫动手杀了我。
他现在接近我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同时我也随时等着他露出马脚。
不等丫鬟再说出什么吓人的话,她赶紧接着说:“对了,上次让你去找砚青,安置到哪里了?”
“那个白毛是吧?就是您说的那个地方。”
“她情况怎么样?”
千雨摇头:“脾气差得要命,一直冷着张死人脸,问她什么也不听,问急了就要骂人。”
这倒不出她所料,“我去看看吧。”
毕竟鲜有人像砚青这样命运多舛,再怎么厌世恨生都是正常的。
砚青,就是让周娴吓得失魂落魄的名字,是差点死在骄纵小姐的车轮下的贫家女孩。
周瑶在奉国寺祈福的三个月中,家里也有她留下的鸽子作为“眼睛”。
鸽子看着周娴突然起兴要亲自驾车,然后撞翻了卖砚台的小摊,赶紧飞到奉国寺中报信。
周娴闯了祸,不肯担责,第一反应就是隐瞒。
而且砚青当时几乎没有气息,所以被直接抛到了路边阴沟里。
好在千雨及时赶到,带着江宁法师所制的药物,救下了她的命,只不过腿部可能会留下终生的残疾。
“车夫师傅,拐一下路,去城南,秦家桥。”
城南地处河滨,多的是小桥流水、岸边垂柳的景致,比四处黄土的黔村要清秀不少,相比繁华的中心区也有几分独特的安宁。
而秦家桥是其中比较偏僻的一区。
她按照前世的记忆,拐了两条小巷,终于找到了自己用来安置砚青的那座宅子。
白墙黛瓦,但是看上去荒废了好几年,门头牌匾不知所踪,只留一块儿尴尬的空白。
千雨上前猛地推开门,老旧的红木门吱呀一声。
“嗳,白毛!我家小姐亲自来看你,快出来,别躲到那犄角旮旯了。”
周瑶忍不住道:“倘若你有礼貌一些,说不定她的态度会好很多。”
“还有,为什么帘子都拉着,多晒太阳才有助于病人恢复吧。”
“因为我见不得光。”
轻飘飘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年轻姑娘天生一头非常罕见的白发,瘦得一阵风就能刮倒。
她拄着拐,走得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摔在地上。千雨骂了两句,还是过去扶着。
砚青看了周瑶一眼:“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虽然,我已经不想活了。”
她对周瑶的衣裙和钗环撇撇嘴,转过脸去,大概内心在说:你们世家贵族都是一丘之貉。
周瑶开口:“你知道这里是谁家的宅子吗?”
不顾砚青写在脸上的了无兴趣,她耐心地说:“是秦家的。”
“秦双大少爷的那个秦。”
此话一出,砚青果然瞳孔地震,薄唇微张。
她很难相信,几年前还仗势欺人的庞然大物居然会轰然倒台,只留一座空宅。
“你们家原本经营一个书铺,生活还算安稳,可自从秦少爷和你姐姐私奔后,你们被秦家迁怒报复,生意做不下去,父母贫病交加离世,最后只剩你一个人摆摊卖砚台。”
周瑶垂下睫毛,语气平静却暗含悲伤:“是这样吗?”
不必再确认,白发女孩脸上的表情就是无声的答案——这也是她无差别地憎恨世家的起因。
周瑶缓身上前,抚平砚青蹙起的眉头。
“害过你的秦家会倒台,伤到你的那位小姐也会知错。你要好好养病,恢复过来,才能见到每个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主仆二人出门回府时,砚青的情绪已经好了不少。
千雨忍不住问:“小姐,我之前就想说了,这个什么秦家,不会就是秦老师的家族吧?”
周瑶点头,“是的。”
很多年前,秦双带着私奔的贫家女孩一路到了西北边关,做了教书先生,后来又受青鸢侠女所托,抚养阿瑶长大,一直至今。
周瑶进了京城后,阴差阳错又救下了师娘的亲妹妹砚青,安顿她住在秦家早已破败的老宅里。
正应了那句,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回到府中后,一只隐形鸽已经等在那里,带着阿文的血书回信。
当时黔村赌场里人太多了,那些侍卫又都是习武的,景初存本人也站在不远处,周瑶没办法偷偷搞太多小动作。
事实上,让零跟着他上了曦王侍卫的押送车,已经是为了情报而非常冒险的行为了。
但是她必须确认清楚,此事到底与曦王有没有关系。
零带给阿文的纸条上只有匆忙写上去的几个字:“阿文,回信救主。”
他一直是只做脏活不见光的死士,不曾得到邵家明面上的承认,所以除了两世经验的驯鸽人之外,知道他名字的,只有邵鹰本人。
见了这个称呼,阿文定会相信是邵大人亲笔。
果然,零带回了他撕下衣服用血写的字:“主子,何如?”
周瑶眼神冷锐,落笔坚定:“赌场的账目在哪里,要尽快销毁。”
“分账在黔村、城南、中心区各一。”有分就有总,既然不提,总账大概就在邵鹰本人的案头。
“布下阵法的风水师在哪里?”
回信画了个简易的地图,指向出城三里远的一口干井。
“让你嫁祸周广城的事情。”
这句又是一个大胆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好在阿文很快回复了:“人已经杀了,不会暴露的。”
周瑶撂下笔,长出一口气。
看来此事的真相是,邵鹰得知手下赌场害得年轻人去抢劫,正好抢劫了周广城的女儿。
他是敏锐的政治家,果断借题发挥,买通了那个囚犯,给周将军大泼脏水,从而逼他站队自己这边。
完事之后,又杀了他灭口。
那个被赌徒父亲逼上绝路的年轻人,他明明本性不坏,却被迫成为恶人手下的刀,最后无声地死在暗无天日的监牢。
黎睿当时对着他的尸体流泪,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
现在,终于所愿得偿,清白昭彰。
周瑶与阿文的交流你来我往,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
因为阿文还被关在曦王府里,谨慎起见,她没有拿出专门传书的信鸽,而是用了隐形鸽。
全程通信无阻,果然没有被曦王发现。
可她没想到的是,景初存当晚一直站在关押阿文的牢房门口,用一面特制的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那种白色小鸟的踪影。
这就是隐形鸽的破解方法。
是他梦到的。
梦里,夺嫡之争白热化的阶段,有人告诉他这种方式可以发现隐形鸽,他试了一下,却惊讶地发现周瑶在暗中调查自己。
当时景初存就明白,她迟早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恐惧、酸涩和宿命般的悲伤,哪怕隔着一层梦境,也足以盈满心头。
现在,他独自站了一整夜,看着隐形鸽来来去去,每次来回都证明着那个魂牵梦萦的女孩不相信他。
不相信也难怪,这是他应得的。
颀长的背影溶在无边黑暗里,些许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