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没睡的还有周瑶。
经过这么多番书信交流，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些赌场就是阿文以及背后的邵鹰在经营。
前世调查的时候留下的一些疑点也一一对上了。
到了清晨，她赶紧飞鸽传书给黎睿，让兵马司长官派下属阿文交代的那些地方，寻找账本和在赌场布下阴邪阵法的风水师。
如果能找到，那就是证据确凿。
忙完这一连串，她掩卷沉思：难道此事真的与曦王无关吗？
前世自己从匿名信提供的线索查到一家赌场里，被他从身后拖进无人的巷子，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你在调查这个地下赌场吗。
——你是怎么查到这里的，是谁告诉你的？
难道当时他巧合地出现在那里，也是为了调查？
那他为什么不说呢。
而且这只是一件事，景初存犯下的罪太多了，少这一件，并不足以动摇任何东西。
周瑶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不足以动摇任何东西。
她轻阖眼皮，整理了一下纷繁的思绪。
“阿瑶，怎么脸色这么差？”周夫人面露担忧，“眼睛下面一片乌青，是没睡好吗，要不要母亲去买点安神的香料来？”
“没事的，只是昨夜读书，不小心忘了时辰。多谢夫人操心。对了，妹妹怎么样？”
周娴自从昨天中午被夫人支招去主动赔罪，回来就好像撞了鬼，牙关打战，全身发抖不止，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回答。
她本是集全家之力悉心宠爱培养的女儿，现在却成了这样子，周夫人心里也是郁郁难平，忍不住想从周瑶这里问问情况。
“阿瑶，昨天阿娴好像又严重了些，我听她的丫鬟说，中午你们见过面，那个时候有发生什么吗？”
看来砚青的事给她的刺激很大——不，撞死一个贫民女孩时周娴还没有吓成这样，是意识到有人发现了，她才害怕的。
她不是为剥夺了别人的生命而扼腕，只是为可能失去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恐惧。
周瑶垂下睫毛：“夫人，阿瑶也不知道。当时我们只是在外聊了两句，关于彩玉姑娘的事，我也对妹妹说过，不怪她。”
周广城在这个时候迈步进了大厅：“阿瑶，明日是太后寿辰，你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周夫人道：“往年不都是由老爷以全家的名义呈上去吗？”
父亲摇摇头，脸上溢出几分自满：“阿瑶现在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儿，该自己送一套，说不定能更讨太后喜欢。”
“阿瑶，你听见了吗？难得的机会，你要会来事儿。”
周瑶默默颔首。其实她给太后的寿礼早在奉国寺时期就准备好了。
周夫人抬起眼睛，在等老爷问一句阿娴的情况。
可周广城在厅子里踱步半天，给周瑶絮叨了很多宫廷礼仪，又吩咐夫人一些家长里短，到最后也没提一句生着病的周娴。
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是个重利益轻亲情的小人。
周夫人端起茶杯，无声地低下头。
反倒是周瑶看出了她的心思，“父亲，阿娴妹妹最近一直闭门养病，刚才听夫人说情况还有些严重，您要和阿瑶一起去看望吗？”
周广城眉头一皱，“倒也不是不可以。”
话里话外，十分勉强。
周夫人开口变了个话题：“邵首辅近日还有递拜帖过来么？”
“没有。”
周将军还记得上次邵鹰过来，话里话外暗示自己曾经答应把周瑶嫁给他，一想起来就头疼，咧了咧嘴：“最近朝堂上又忙起来了，希望他别来。”
周瑶心想，如果经营地下赌场敛财的事情被捅出来，邵鹰吃不了兜着走，确实是如父亲所愿地不会来了。
饭后他们三个一起去了周娴的院子。
昔日眉眼飞扬的女孩裹着被子瑟缩在床角，一见周瑶来了，登时又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想尖叫，对上姐姐那双看似平静如湖面的眸子，再尖利的嘶吼都卡在了嗓子里。
“阿娴，乖。别害怕，是我们呀。”周夫人看着心疼，赶紧哄道。
周广城也说：“对，阿娴，快好起来。”
可他实际上却在心里想，自己这两个女儿，原本以为有娘生没娘养的周瑶是牺牲品，现在看来，或许阿瑶是个前途无量的宝贝，反倒这个从小宠到大的阿娴，烂泥扶不上墙。
转念间，天平有了倾斜，看阿娴的眼神也闪过一丝嫌弃。
周瑶全程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就是她们的“好父亲”。
过了半天，信鸽小七带回了黎睿的消息。
黔村兵马司的手下倾巢而出，长官本人都把算筹摇出了火星子，连查带算，把周瑶提供的信息验证了八成。
“唯有那个风水师没找到。”
黎睿推测，那个同行能布下百赌百灵的敛财阵法，应该修行不低，算到他们的行踪然后提前跑了也未可知。
“那你能起卦算到他跑到哪个方向了吗？”
“算了，西北方向，非常远——甚至有可能是边关。”
周瑶看着纸条愣了一下。
她自己就是西北边关过来的，抚养她长大、教她驯鸽的秦双和师母在那里，十余年前凤矶之战的遗址也在那里。
是巧合吗？
黎睿的下一张纸条又来了：“这些证据怎么处理，交给曦王？”
但凡从昨天到今天的调查中，景初存有露出过一点马脚，周瑶都不可能同意把证据拱手送到他手里。
但是现在眼看着曦王殿下清白无辜，而且在抓捕中出了大力，除了让王爷拿着证据去惩办首辅之外，她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前世，邵鹰和太子联盟后一度权势泼天，在朝堂上过得非常滋润。
可后来太子在曦王的暗中设计下暴毙，太子党被连根拔起，他也被贬入狱，自尊受不住折辱，很快就去世了。
直到死后，他压榨百姓敛财的罪行也从未浮出水面，从未被清算过。
好在今生不一样了。
周瑶提笔回复道：“那就把东西都交给曦王吧，就说是你查到的。”
黎睿不傻，肯定能看出自己不希望景初存知道驯鸽的事，所以知道什么话该怎么说。
-
第二天便到了太后的寿诞。
当朝皇上讲究道德，百善又是孝为先，这样的事肯定需要大办特办，以示敬老尊贤的至纯孝心。
从定国将军府到皇宫里，一路都是张灯结彩，红纸红灯笼喜气洋洋，墙上贴着金花榜，皇城中的宫人也都换上了红衣。
太后端坐在正殿之上，一袭金线龙袍的皇上带领皇家和百官家眷站在门口，按顺序行了大礼。
各家的礼物都用红木盒子装好，宫女们捧着在太后面前一字排开。
可老人家见惯了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只随便拿眼一瞟，便示意收下去，之后大概也不会再拿出来。
“哀家近年来精神不比年轻时，好在今年身子转好了。”
她慢悠悠地摆手，“诸位都下去领席吧，联诗让酒，无需顾忌，也算为哀家乐一乐。”
众人正答应着，突然，太后看到一个盒子里不是闪烁的珠宝，而是些外形朴素的书卷。
“这是什么？”
身旁的姑姑递上来，发现是整整齐齐摆好的手抄经书，字迹清秀漂亮，足见写字之人的内心平静，却又含着不折的傲骨。
“是定国将军府周瑶小姐所赠。”
太后激动地坐直身子，忍不住翻阅起来，爱不释手，满心惊喜地连声道：“阿瑶！”
周瑶被叫出列，缓缓下拜道：“回太后，这是臣女在奉国寺祈福期间每日虔心抄写的全套佛经，愿在佛前祈求太后凤体无恙，福寿安康。”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
殿内无数高官贵胄，只有周瑶的礼物能得太后青眼。
若是寻常人得了这般殊荣，至少面上该有些喜色。就像周广城现在，虽还身处正殿，却早已按耐不住满面红光、眉飞色舞。
可周瑶却安之若素，神情平静，不喜不悲，足见心性宝贵。
女孩眉眼惊艳，身影从容优雅，一俯首一回眸，俱是倾城之色。
景初存跟在太子身后，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邵鹰站在百官之首，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也露出些惊艳，眼珠往里翻了翻，打定了主意。
庆典结束后，他叫人备快马回了家：“把我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对，那些......聘礼。”
他把“聘礼”二字咬得很清楚，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微笑，眼露精光。
妹妹邵羚闻声从内院里出来：“哥哥，你真的要去娶她？”
邵鹰点点头：“嗯，她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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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周瑶乖顺地坐在太后身边，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她。
“阿瑶留下多陪哀家一会儿。”
其余的人下去领席了，皇上还有奏折要批，太子也推说有事，最后太后把皇后从后宫中叫出来，又留下她和曦王一起用餐。
“洛卿，这就是我之前经常念叨的阿瑶。”
景初存赶紧在旁补充：“母后，这是从二品定国将军周广城的嫡长女，周瑶小姐。”
当朝皇后款款而来，一身锦绣，姿态端庄，闻言便朝她颔首微笑。
周瑶前世很少见这位久居深宫不爱露面的皇后，哪怕后来查到曦王杀太子的铁证，又顺藤摸瓜地证实皇后也是他逼着自尽的，可终究不曾亲眼见过两人相处。
席间，她悄悄观察发现皇后与景初存眉眼有几分相似，说起话来也融洽亲切，理应如官方所说，是亲母子。
那么，上次她听到太后睡前念的那句“苦命”，到底该怎么理解？
正垂眸思索着，突然听到曦王说：
“皇祖母，母后，初存掌握了邵首辅的一些把柄，尚不知道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