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话。”
看着这简洁的两个字,萤心里不免忐忑。印象里,母亲好像是不会说这种命令性的词语的。
“六月二十,我们见一面吧。”
“好。”
萤敲下一个字发送过去。
母亲是不会来古港的,只能自己前往失花镇了。要去面对以前厌恶的人,去做一些以前厌恶的事,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失花镇多树而无花,一路列车直达,车厢里不少人都操着一口熟悉的乡音拉家常。
温情是不可能的,听见熟悉的语调萤只能想起那些曾重伤过她的话,一个字、一个音都忘不掉。
“从冗冰赶过来的吗?”
到车站接她的母亲瘦了很多,好像也矮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长高了的缘故。
皮肤虽然依旧白皙却不那么细腻了,跟着父亲的日子其实是没有那么好过的吧。
“不是。”
这次来没带什么行李,就一只随身的小皮包。母亲上下打量了萤一眼,默默走在前面。
“失花镇要搞旅游啦,种了很多新树,可能也要改叫千树镇了。”
萤没接话,只是听着。出了站口就能看见路旁挖土坑吊树苗的工人,大家忙忙碌碌的,差不多能猜到失花镇要换新面孔了。
母亲又说:“失花镇都要成为新镇子了,你呢,还要一直活在过去吗?”
“换了新名字就是新镇子了吗?”
那“萤”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新名字,却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新的人。
听到萤的反驳,母亲又转头看了萤一眼,意味不明的将话题一转:“要去看阿婆吗?”
萤看了看印象里家的方向,问妈妈:“葬在哪里了?”
“你喜欢的那个林子,就是三月份会开一大片桃花的那个林子,墓前种了两棵杏树。”
母亲顿了顿:“妈妈没条件,墓弄的不好。你要有心,你阿婆的墓以后就交给你修缮,砌上几块好看的大理石板,随便你弄。”
四年前错过葬礼的那一场遗憾是日后上多少柱香都弥补不回来的。
虽然妈妈心领神会的说:“阿婆不会怪罪音音的。”
但萤在见到墓碑的一瞬间还是想逃。
慈母风瑛之墓。
黑色内嵌的字迹沟壑之间并没有多少灰尘。
母亲见萤在打量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每年来都会擦拭干净的,知道你今天要来,我昨天就来擦了一遍。那上面种的是长青草,寓意万古长青。”
萤顺母亲的视线看过去,墓碑后的大土堆中间绿色宽叶的植物长势喜人,有种别样的生命力。
母亲弯着身子鼓捣祭品,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萤的好话。
“妈……音音来看你了,你看我昨天没骗你吧。”
“妈,既然你最喜欢音音了,那你就保佑音音在外面好好的。”
靠近火堆的妈妈被热气蒸的额头冒出了一点汗珠,萤站在墓碑前回头看她,听她说的这些话,让萤费解。
既然不关心我,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
表达爱的行动要三思而后行,表达爱的话语话却可以张口就来是吗?
念叨了一阵,母亲起身将点燃的香递到萤的手上:“和你阿婆说几句话吧说完我们就走了。”
萤接过来,规规矩矩的拜了三拜。
走上前,将香插在香炉里,叹了口气靠着墓碑顺势坐下来。
“要和您说什么呢阿婆……其实好多话我都在梦里和你说过了。”
萤的声音淡淡的,用近乎呢喃的语气轻轻说,小到只有她和阿婆听得见。
“谢谢您一直保佑我,古港、冗冰,我知道您一直都在。”
“您给我的玉我乖乖带在身边了,天气冷了我会记得及时穿衣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旧病复发的。”
“您老说让我不要放弃妈妈,如果离开失花镇一定要带上她,我记住了。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不会丢下她的。可是阿婆,我最想带在身边的人是您啊。”
萤垂眸,用脚尖踩实了脚下的泥土。
“不和您说了,我先和妈妈回去了,您也照顾好自己好吗?”
见萤起身,妈妈走上前来踩灭祭品的火星:“要走了?”
“嗯。”
“你爸爸前两年做了新房子,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萤愣在原地,只有母亲在往前走。
“阿婆的屋子锁了有几年了,都是灰。新房子里给你留了间房,向阳。自从装修好了就没让人进去过。”
母亲见萤不动,也就停了下来:“专门给你留的房间,你不去看看吗?”
你们会专门为我留东西?
萤有点想笑。
忏悔吗?谁信呢。
“那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
母亲看着萤走向那个熟悉的方位,气急败坏的冲上去拉住萤的手臂:“风茧音!你非要这样吗?!”
“风蔚。我也告诉你,新房子是你们周家的,不是我风家的。我的家永远就只有一个。你将房子锁了,没关系,我去开下来。”
“我已经给你留了房间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风茧音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应该问你到底要怎么样吧?给我一个外人留房间是什么意思呢?你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萤自嘲的勾起一抹笑:“叫周松吟对吧,周松吟今年有没有拿小红花?我今年可是已经到手好几本证书了。你们怎么处理呢?照例把我的证书撕掉,然后把周松吟的小红花得意洋洋的贴在正堂上对吗?”
风蔚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女儿勾着嘴角说出这种事:“你疯了吗?”
萤不说话,迈着脚步继续走。
“以前的事情你过不去了是吗!”
“我怎么过去?你要我怎么让以前的事过去!”萤挣脱开风蔚禁锢的手,赌气一般避到一旁。
“你当然可以坦然面对新生活了,过去的你只是习惯一言不发罢了。我呢,我有被人考虑过吗?除了阿婆,有人关心过我吃不吃得饱饭、病情严不严重吗?”
“啪!”清脆的一声巴掌狠狠落下萤的脸上。
“所以你和冗冰人混在一起了是吗?你这么缺爱吗?冗冰人会喊你吃一日三餐你就跟他们走了是吗?”
风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这是叛国你知道吗?你忘记照孤国的耻辱了吗?你和曾经伤害过我们万万位同胞的冗冰人厮混在一起,你到底想干嘛?”
萤不说话,用手抹了抹眼泪就继续走。关于冗冰的问题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萤并不想把其中的所有事情都解释给他们听。
“你阿婆最恨冗冰人了,你如果继续和冗冰人待在一起你阿婆不会高兴的。”
萤猛的站住,转头愤恨的看着自己的母亲:“阿婆是不喜欢冗冰人,但阿婆更恨可以抛弃自己女儿的人。”
“啪!”又是一声响亮的巴掌。
萤笑笑,不痛不痒的摸了摸红肿的脸。
“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了?四年前不是你自己离开失花镇的吗?”
“是。你没抛弃我,我一个人长到十七八岁抛弃自己的母亲离开生我养我的地方行了吗?”
原本很气的母亲猛的泄了气,也不说话了。
阿婆的老房子遭受风吹雨打久未修缮,站在老远都能看见白墙上爬满了雨水侵蚀的纹路。
快到家时,母亲悠悠的说:“你七个月我也只是把你交给我妈,我没丢掉你。”
萤眼珠一转,尽量不去想母亲这个角色缺失掉的那几年。
随便她怎么想吧,风蔚不是风茧音。风蔚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风茧音不知道,风茧音心里过不去的到底是什么,风蔚也不清楚。
母女俩又这样一言不发的默默从后院打开小门绕道前院。
“姐姐!”
周松吟冲过来给萤一个大大的熊抱:“姐姐!昨天妈妈就说你要来!终于看见你啦!”
萤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暗戳戳挣脱掉热烈的怀抱。
“姐姐?”
没有得到回应的周松吟有点失望,但看着温婉明净的姐姐脸色不是很好也只能作罢,默默退到姐姐身边拉着她散发花香味的衣角看着爸爸。
周阳站在大开的门前看了一眼萤,他确实从来没有正眼打量过眼前的这个大女儿。
眼看女儿快要到婚假的年龄了,他甚至无法在脑海里描摹出萤的眼睛和脸。
四年不见,个子虽然和十八岁时大差不差,但眼神却是淡漠坚定了许多。以前四个人在一起时,萤永远是最谨小慎微、最畏首畏尾的一个。
“来了?回家吃饭吧?”
风蔚见门是开的,就走进屋去打开窗子透气:“她不吃,她才不想去新房子。”
周阳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不想去?有你的房间哎。”
真好笑。
萤不说话,走到屋子里打量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撤掉了许多四年前离开时见到的最后一眼白绫。
八仙桌上的观音盖了许多灰依旧是那个姿势端坐在那里。竹编的小框子里还放着很多阿婆来不及煮给萤吃的药,其中有一味药萤特别感兴趣,好像叫牡蛎。
母亲操着鸡毛掸子一路扫过来,瞥了萤一眼:“见到爸爸也不叫,没礼貌。”
萤不看她,默默让了位置:“我没有爸爸。”
母亲又冷下脸来:“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不要把这种话拿到外面去说。尤其是当着你爸、你叔伯的面。”
萤偏过脸,语气淡的听不出情绪:“你也最好记清楚,单是锁住屋子是锁不了过去的。”
“过去、过去、过去!你看你是死在过去了!”
风蔚气愤的握着鸡毛掸子去了里屋,萤看着堂上面色红润的观音大言不惭的嘲讽:“都说你是慈悲的化身,为什么不慈悲慈悲我呢?为什么不慈悲慈悲我阿婆呢?”
萤咽了咽口水,压住上头的情绪。
死在过去……要真能死在过去倒也轻松了,谁又愿意抓着陈年腐烂的事情死死不肯松手呢?
可我怎么释怀啊……白天劝自己释怀之后,晚上梦里立马就会有恶魔掐着脖子质问自己真的甘心吗?
这么多委屈与难过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消散了,不让任何一个人为此感到愧疚怎么甘心呢?
萤就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有多难多苦,让每一个人都为她愧疚一辈子。
“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吗?”
周松吟踩着小皮鞋乖巧的走进来。
说实话,萤对这个小七岁的妹妹完全陌生且充满恶意。
可能是因为周松吟享受到了太多萤没有的爱了吧。
“不。”
周松吟皮肤白皙,和妈妈的皮肤一样好。十五岁的她虽然不说是什么大美女,但也是比较出挑的小少女了。
“姐姐。”周松吟走过来主动拉住萤的手,“其实妈妈很想你的。”
萤的手背好像有电流传过,周松吟的手虽然握的不紧,但萤却不好意思抽开。
“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岁,现在我都十五岁了!我都上初一了,就是姐姐你之前上的那个失花中学。”
“厉害。”
萤拍拍沙发,不顾灰尘一屁股坐下去。
周松吟紧跟其后也不看脏不脏,即使穿着不便宜的小黑裙依旧一屁股坐下来。
看来在被爱的这些年里,她也并没有被养的多傲嘛。
“妈妈还说你喜欢吃巧克力,我就买了熔岩巧克力留给你。在我房间里,不过只有一块,因为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妈妈还说你喜欢吃菜叶子!哎……我比较喜欢吃菜梗子诶。”
萤看了眼堂上的观音,心里默默的想:明明她在的那几年是自己被严格要求不许吃菜的几年,她怎么好意思告诉周松吟自己喜欢吃菜叶子?
如果她说的是自己喜欢吃白米饭,也许萤听了还能认为至少她实事求是。
“你妈没和你说过吗?其实我更喜欢吃白米饭。”
“啊?真的吗?”周松吟显然被唬住了。
“当然。一根菜都不加,光吃白米饭,我能吃五年。”
“啊?!”是惊讶与崇拜皆具的语气词,“姐姐你这么厉害!”
萤笑笑,淡淡道:“你妈更厉害,你妈能看我吃五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