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爸爸？”周松吟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
“对。”
关于这个问题，萤不想隐瞒。就算现在回答说：“不，我很喜欢爸爸。”那出门去见到那张脸，萤也是装不下去的。
“我也不喜欢爸爸。”
周松吟苦着一张脸，颇有感同身受的意味一般望着萤。
这个回答倒是令萤意外。
“爸爸总是和妈妈吵架，吃饭的时候，睡前的时候。不论什么时候爸爸总是要莫名其妙的骂妈妈，真的好烦。”
“那你有没有帮妈妈？”
“当然会帮妈妈！爸爸太过分了，这么大人了还无理取闹，哎！妈妈早点离开爸爸好了！”
萤不禁浅笑了起来：“你知道什么是离开吗？”
“当然！就离婚呗，自己过自己的呗。像姐姐一样，离开失花镇，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那妈妈离开爸爸了，你和谁一起生活？”
周松吟笑笑，挽着萤的胳膊靠过去：“我和姐姐一起生活。”
“不和妈妈一起生活吗？”
“嗯……妈妈有时候也挺烦人的，总是要唠叨……”
萤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实在想象不出来沉默是金的母亲是如何唠叨一个人的。
“那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萤不动声色的叹息一声，由衷的说出这句肺腑之言。
“姐姐，我给你买了只兔子，叫阿白。向你赔罪的，为之前的那只兔子。”
萤知道她说的是那只严重脱了线还被染了色的兔子，原本它叫阿白的。
“活的？”萤温声问道。
“不是，和大阿白一样都是娃娃。”
听了这话，萤的脸色就沉下来了，默不作声的挣脱了手：“我只有一只阿白。”
“那我给她换名字，小白可以吗？是我送给姐姐的礼物。”
“换了名字就能被接受了吗？失花镇换了名字住的就不是这些人了吗？我换了名字不还是我吗？换名字、换名字，换掉了又怎么样。”
萤“唰”的起身走到里屋去。
是以前和阿婆一起睡觉的房间。因为很久不开窗通风的缘故，空气里弥漫着的潮气裹着霉味争前恐后的钻进鼻腔里。
“这里根本不能睡人，你不去新房子里你睡哪儿？”
“睡外面。”
风蔚白了一眼萤，手里的动作还没停下：“你有钱？”
“对。”
这下风蔚是气着了，鸡毛掸子握在手里不知道该干嘛。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来和我吵架的。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和冗冰人在一起了？”
“对。”
萤眉头一挑，礼不管怎么看都比面前面目狰狞咄咄逼人的母亲要好。
“你准备和那个冗冰人结婚？”
“？”
萤不解，但脑子里马上就想到了和寄浔君在冗冰时谣传的绯闻，难道传到照孤国来了吗？
见萤不说话，母亲以为是默认了。
叹了一声气，将鸡毛掸子随手丢在床上然后坐下来。
“我知道我们与冗冰人那些过往都是上上代的恩怨不应该过分纠缠。但我们也没有资格替先辈原谅不是吗？”
“我们风家祖祖上上有许许多抗击冗冰人的烈士，我不否认他们的罪恶只来自于管控军队的高层而无关百姓。我个人虽然不喜欢冗冰人但我也不会太插手于你的事情。”
“你要是在冗冰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与生活，那我不管你，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好了。如果你能找到爱你的人那更好，我也会对你表达祝福。”
“但是你知道即使是现在，冗冰人对照孤人的误解也还有很多，鄙视瞧不起照孤的冗冰人也大有人在。万一你生病了或者遇到其他难处，你能保证冗冰人会向对待同胞那样对你施以援手吗？”
“我早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国家你不要去涉足，一个冗冰国一个麻罗国，我们与他们都不是友好邻邦，他们对照孤人存在很多刻板印象且都不太友好，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待在照孤呢？这里没有想让你爱或者爱你的人吗？”
“有吗？”萤快速反问。
风蔚不答。
“你连扯谎都不愿意。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不愿意爱我，却告诉我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留住我。风蔚，阿婆一直告诉我你爱我，让我不要记恨你。这么多年了，我真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听到阿婆这两个字，母亲也安静了下来。
“那随你吧，是我做的不对。婚姻生活我也挺失败的，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心理伤害。既然你这么恨，那你就眼睛擦亮点不要把这种伤害传到下一代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萤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听完你就要走了吗？”
萤不答。父亲走进屋里，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萤：“去哪里？冗冰？”
这种把你贬到尘土里去的眼神是萤小时候最害怕的，但现在不同了。
萤抬脸神色冷淡的和周阳对视，云淡风轻道：“对。”
周阳没有发怒，反而诡异的笑了一声：“是找到好人家了，那男的听说可有钱了。哎，音音长大了，钓了个金龟婿来哦。”
萤咬着后槽牙没有说话，周阳继续说：“嫁到冗冰可就要改姓了，以后叫元书茧音？”
“你说……我们也养你这么久了，你怪我们不关注你不在乎你，那不也把你养大了是吧？现在嫁到了好人家，回馈一下娘家人这点基本的东西要懂吧？”
母亲又变成了小时候最熟悉的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人，甚至连安静坐在一旁的姿势都一样。显得整个人又娇小、又不谙世事。
“心真黑啊您。”
也许是愤怒冲昏了头脑，萤居然鬼使神差的说出这种对她来说大逆不道的话。
二十二年了，她对父亲最后的尊重就是一个“您”字。
暴躁易怒的父亲当然不会开心，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母亲之前打的位置上。
力气是比母亲大很多，打到萤吃了一个巴掌就狼狈的摔在地上。
周松吟听见声响冲进来喊了句“姐姐”就想将萤扶起来。
“滚。”萤推来周松吟站起来盯着眼前两位陌生又熟悉的父亲母亲。
“要钱？我今天就算在这里把钱全部烧给阿婆都不会给你一分的。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拿我的身后钱，反正不管怎么来的钱你都会花的安心。”
萤又看向风蔚：“因为阿婆执意要我照顾好你所以我问你最后一句，你要继续在失花镇生活下去吗？”
父亲什么德行萤清楚的很，就说那新房子建成都不知道那里头有几分钱是周阳自己出的。
“你们吵什么吵，爸爸你太过分了！你能不能出去别说话！！！”
周松吟大骂一声，推搡着周阳想把他推出房间。
周阳不耐烦的扒拉掉周松吟的手告诉她别烦。
“你姐姐要嫁给有钱人了，你姐夫是个亿万富翁哎。”
“那管你什么事啊爸爸，是不是富翁那都是姐姐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周阳眉头一皱，但还算耐心的和周松吟解释：“是爸爸的女婿啊！”
“你对姐姐好过吗就成你的女婿了？有钱就是女婿没钱就是路人甲，爸爸你能不能别掉钱眼里去！”
“一边去，别读两个书就乱讲话。”
这下周阳的耐心是没了，周松吟也勇敢的很，周阳不听就去烦风蔚。
“妈妈你也不说说爸爸，你真的太懦弱了妈妈！怪不得姐姐好几年都不回家，你们再这样下去我也不想回家了！”
看着戏剧性的一家在自己面前吵嘴，萤就像哑剧里的主角开不了口。
周松吟再怎么闹，晚餐还是会有人喊她吃饭。而萤如果再说两句那样的话，却有可能真的被打残在当场。
以后别再问为什么人和人的差别那么大了，哪怕是一家人也都会有两个极端。
萤拿好那只皮包，步伐坚定的走出院门。
如四年前不打招呼离开失花镇时的背影一样。四年前的身后是不忍割舍的万缕优柔，四年后的身后是避之不及的祸端。
明明已经足够放下心中芥蒂了为什么还要来失花镇？
明明已经能够开始好好生活了为什么要在心上雪上加霜？
萤真的服了自己。
去古港的列车买的是最近的一个班次，候车厅里人不多，萤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算盖着口罩小憩一会儿。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声音：“诶？茧音啊？是你吗？”
来人是周阳的嫂子，萤的伯母。脸上因劳作爬满了皱纹，嘴边永远挂着一抹藏刀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来哒？这是……又要走？”
萤点了一个头。
“哎呀，听说找了个很有钱的男朋友？什么时候办酒席啊？你爸爸他都开始练习抽烟嘞！”
萤干笑两声：“没有。”
“没有什么啊。”伯母的脸色一下垮了下来，“你不能忘了本的诶，那还是个冗冰人我都不说了。这人还没出国门怎么就能不认家嘞？”
“……我没有不认家。”这句话已经在极力控制情绪了。
“你要知道你这嫁给外国人在以前也算是个卖国贼？嫁给冗冰人你真想的出来哎。”
萤嘴上不说话，心里却一直在咆哮。
“又不说话了，从小就这样一直不礼貌。你孤僻清高的很哎，真是你阿婆教的好，上了社会总有人教你做人！”
“您还有事吗，我要休息了。”
萤的眼神发了狠，伯母一愣，也就白了一眼不再说了。
走时嘴里还在不停嘟囔着：“风瑛、风茧音，真是像的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被你欺负就不是好东西了是吗？风蔚被你们周家人欺负不还是被挑三拣四辱骂至今吗？真是庆幸我风茧音像我阿婆，要像你们周家人一样蛮不讲理尖酸刻薄不如早点投胎换下家算了！”
伯母离开的步伐狠狠一怔，一脸惊讶的看着说出这种话、神情淡漠的萤。
以前这孩子被别人说都是受着的，现在骂她一句居然返回来十句！
“风蔚说的没错，她那大女儿就是一条疯狗！没人要的东西。”
要不是十几年教育下的素质在狠狠克制身体，萤真想冲上去将今天吃到的三个巴掌通通打在她的脸上，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风蔚说的没错、疯狗、没人要的东西。
也许伯母只是为了泄愤才说出这句侮辱性的话，但萤的脑海却让这句话饶了好几圈。
没人要的东西……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的？从阿婆去世的那一天开始吗？
萤翻出皮包，找到那块刻着“茧音”二字的白玉，烦躁的心开始慢慢安定了。
没人要又怎么样。
心是自由的，天地就能包容灵魂与肉身。
拿起那块白玉之后才发现白玉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偷压了一张白纸，萤好奇的将纸抽出来，看样子应该是某种练习本的内页被人撕了下来。
“姐姐，给你几个巧克力，这是礼物。还有下面是我的联系方式，记得给阿吟打电话哦～”
歪歪扭扭的字后边紧跟了一大串号码，末尾还有署名：六月一日、周松吟。
正文周围还被许多不同颜色的彩笔画上了笑脸。
这张纸条她六月一号就写好了，专门留到六月二十号才给她的。
萤和寄浔君在冗冰的第一条绯闻是五月三十一日传出的，也许同一天的不同时间，远在照孤国的她们也同样听到了这个绯闻并认出是我。
所以在那个时候母亲就想把自己叫回来了。
所以从那时开始他们就默认了寄浔君是我在冗冰找的那个金龟婿，而前两天的绯闻如果传到了照孤国的话也不过是更加证实了这个看法罢了。
真可笑。
“叮咚”一声，聊天框弹出了一条新信息。
“周松吟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姐姐是我！快同意！这是我们俩的秘密～爸爸妈妈不知道哦！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萤拿她没办法，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公主如果这个时候不点同意的话恐怕会被一直骚扰吧。
“这是我的秘密小号哦～以后我做姐姐在失花镇的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