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萤刚醒时,礼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让萤一下发怵。
“……怎么了?”萤忍不住问道。
礼坐起来,用手指了指萤,给她比划了睡觉和哭的动作。
一边比划一边用冗冰语小声的说:“你昨天睡觉的时候哭了。”
礼不知道萤听得懂冗冰语,所以比划的十分卖力,但萤顿了顿,用冗冰语回了句:“对不起,没有吵到你吧?”
“!!!”礼亮起眸子,“你会说冗冰语!天啊神明,我憋了好几天了终于能说话了!”
礼一边捂住嘴小声说话,一边灵巧的爬上萤的床:“你是冗冰人吗?”
萤有点被礼的热情吓到,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礼看到了这个小动作就往角落退了一点,伸出手:“你好,我叫矢衣月礼。今年二十岁,第一次来照孤旅游,语言……嗯……还有点不通。”
“矢衣月礼?”
萤看了看眼前的人:“你是礼?”
礼眨眨眼:“欸?你认识我?你……你是萤吗?!”
萤笑起来:“我是萤。”
“啊啊啊啊!”礼扑过来抱住萤,“萤!真的见到你了!这几天给你发的信息你都没回我!萤,你长的好好看啊!我要自卑了!”
萤笑笑没有说话。
礼又想到了昨晚的事情,关切的问道:“对了,萤,这两天你家里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我阿婆……去世了。我要离开失花镇了。”
“怎么……天啊,神明会庇佑你的萤。”
哪有什么神明,人间疾苦太多,神明根本管都不想管。萤无奈的笑了。
“那你接下来想去哪里呢?是今海吗?”
“没想好。”萤失神的抬头看着列车上的报幕屏,上面写着:下一站,古港。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就古港吧。”萤爬下铺子,将自己的行李箱拖出来,朝礼伸手,“礼,我们去古港吧。”
少女意气风发,说走就走,想做就做。只是没有想到她这样疯狂的旅程中途会有人加入。
古港临海,地势不高。主要的经济来源是各国来往古港的货船。这里的房子错落有致,屋瓦锃亮,阳光洒下来会有耀眼的光,屋顶闪,海面也闪。
虽然不管在什么地方吃饭都会有让萤过敏的海鲜,但这里房价便宜,萤用现有的钱买一套古港的小别墅绰绰有余。
阿婆留给萤的钱确实很多,多到大家眼红也正常。
“能说说你和你阿婆之间的事情吗?”
礼拿来两瓶果酒大摇大摆的坐在石阶上,一瓶给自己,一瓶给萤。
“我阿婆……”萤酝酿了一下,“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给过我爱的人。”
在萤刚出生的时候,萤的父亲就对她表现出了巨大的恨意。萤的母亲是个很思想封闭的人,为了顺应自己丈夫的意思只好和丈夫一起排挤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孩儿。
哪怕是自己的女儿。
于是毅然决然的将只有几个月的萤丢给自己的母亲之后,随丈夫去了其他城市。
那时被母亲遗留在失花镇的阿婆并不富有,奶粉很贵,阿婆买不起,萤也喝不起。所以在其他孩子享受母乳的时候,萤只能喝阿婆煮的菜汤。
也许这听起来很荒谬也很夸张,但却是萤的亲身经历。
阿婆很爱萤,总是喜欢抱着萤走街串巷,向别人炫耀自己可爱的小孙女。
萤很乖,不哭不闹。虽然一直喝菜汤,但小脸一点也不焦黄。
阿婆逢人就会说:“看,这是我的小孙女音音,她像个洋娃娃一样。”
等萤大一点的时候,阿婆就会买那时流行的牛奶给她喝。一箱四十元,有六十瓶。那个时候阿婆的工资一天只有几块钱。
萤不知道这些,萤只知道牛奶一天只能喝一瓶,如果哪一天喝了两瓶,阿婆就会凶狠的教训她。
那时流行的小发绳,阿婆也会毫不吝啬的买给她,但只允许萤扎马尾辫,不允许她扎其他好看的发式。
记得有一次周末,小小的萤在家里捣鼓麻花辫,扎成之后喜滋滋的跑去给阿婆看却遭来一顿毒打,之后再也不敢在阿婆面前扎麻花辫。
讲到这里,萤顿了顿:“其实阿婆对我很宽容的。她说,她对我这么好,是希望我在看到别人被爱的时候不要自卑。她想让我知道,我也是有人爱的。”
萤撒了谎,其实阿婆的原话是:我对你这么好,是想让你知道你也是有人爱的,虽然你没有父爱,可是你有阿婆的爱。
在阿婆眼里,她始终认为萤的母亲是爱萤的,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因为有苦衷,迫不得已。
到萤七岁的时候,母亲因为怀了妹妹不适合在其他城市漂泊,再次回到了失花镇。母亲回来了,父亲也回来了。
这是萤第一次见到父亲和母亲,父亲个子高高的,长的还不错。母亲瘦瘦小小的,柔柔的身段很有韵味。
原来这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吗?
以前只在阿婆的嘴里见过,阿婆说妈妈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女人,爸爸是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爸爸很讨厌我,妈妈很爱我。
萤看着迎面走来的父亲,心里五味杂陈,他真的很讨厌我吗?他会打我吗?
然而这些问题都很快得到了答案。
“你能不能别站在这里,我看见你就恶心,我看见你就想吐,你如果不想我中午吃不下饭的话就滚远一点。”
这是初次见面的父亲对萤说的第一句话。恶意满满。
连过来看热闹的邻居都忍不住咋舌:“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乖得很。音音也这么大了,要记事的,你和她说这种话,小心你老了她不养你。”
“我要她养?!”父亲不客气的怼回去。
萤一言不发,乖巧的走开了。
第一天见面就这样,注定了后面的日子不能和平共处。
一开始有阿婆在,父亲恶言相向的时候还能帮忙回怼两句。
后来因为怀孕的母亲每次都会在他们起冲突的时候泪流满面。折腾了几回还是选择主动放弃,离开了失花镇。
妈妈说:“你阿婆出去挣钱了。”
虽然萤只有七岁,但她知道阿婆是被爸爸气走了。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话。
爸爸依旧对她冷脸,表情狰狞的警告她:“现在你阿婆可不在你身边,你妈怀孕了,不要碰到你妈。”甚至通知她晚上不许和妈妈一起睡觉。
不睡就不睡,萤倔犟的想。反正我也不想和你们一起睡。
楼下的房间阴暗,方位原因终年晒不到太阳。夏天还好,很凉爽。冬天就有点冷了,但倔犟的萤才不会因为一点寒意就没骨气的开口要和他们一起睡在楼上的空调房里。
冷的时候就抱起平时阿婆睡的枕头拥在怀里,把头闷进枕头里的时候还能闻到阿婆身上的气味。
可是闻得多了,味道就渐渐淡了,这个黑漆漆的房间也显得越来越冷。
爸爸把妈妈照顾的很好,吃的喝的都会送到楼上去不许妈妈下楼。
就这样从夏到冬,妈妈快生了,萤也拖出了一身病。
“看病?看什么病,天天看病天天吃药,你看她吃得好吗她。”
妈妈有点不忍心的看着咳嗽的萤:“那怎么办,你让她睡楼下,我以为你给她被褥搞得好好的,结果就那层薄被子晒也不晒。你去睡一个冬都要得病更何况她啊。”
“她又不是没手,自己冷不知道搞暖和点啊。又不是死人。”
父亲瞪了萤一眼:“是你要去看病?你有病吗?你和我说你要吃什么药我把你妈送医院里之后再给你买来?”
这句话嘲讽意味十足,萤也听得出来。
妈妈想出声解围,爸爸提高了嗓门噎回去:“自己身体自己知道,这么大人了,她不舒服她不会说啊,你管她干嘛?!我们先到医院去。”
都说到这份上了,妈妈也不再说了。只是让萤好好待在家里,就随爸爸走了。
萤咳了两声,想擤鼻涕。手伸到桌上的餐巾纸前想到爸爸呵斥的话:“能不能别老用纸啊,纸不要钱啊!”
于是又将手缩了回来,到房间里拿出阿婆留下来的手帕擤鼻涕。擤完了鼻涕再洗。
在七岁到十二岁这被父亲打压的五年里,是萤最不愿意回想起的噩梦生活。
别人也许会将这个年龄段归为童年,但萤的童年就只有那贫穷的、模糊的、弥足珍贵的七年。
剩下的五年,是不能晃悠在父亲面前的五年,是不能哭笑、不能玩闹的五年,是不能上桌吃饭、不能吃超过两筷子蔬菜的五年。
是必须勤勤恳恳做家务的五年,是从学校回来必须第一时间钻进没有亮光的房间的五年,是必须忍着病痛不能吃药不能喊难受的五年。
现在想来只能说自己命真大啊,果然是贱命,即使被这样折磨上天也不愿意收我。
“那五年之后,是阿婆回来了吗?”
礼伸出手将萤的眼泪慢慢擦去:“阿婆回来了,萤就会开心了对吗?”
萤喝下一口青提味的果酒,抬头看了看天上闪耀的星星。
是也不是。
阿婆是在父亲要卖掉自己的时候回来的。当时的自己病入膏肓,身体虚到没有血气。
妈妈想偷偷花钱给萤治病,父亲却早已联系好了人贩子约定了时间上门取人。
外婆从妈妈嘴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即买了车票飞奔回来大骂他们不是人。
“你们不管她是吧,那就丢给我老太婆好了,反正七个月的时候你们不要,我给你养到七岁。现在大不了我接着养她就是。”
外婆气的浑身抽搐,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妈妈:“小蔚,你要执意跟着他这么做,你要遭天谴的!今天你把音音害成这个样子,明天你害的就是你怀里那个小的!”
后来外婆把萤带到自己懂草药的哥哥那里求他医治,因为萤身体太虚弱,需要不断吃药膳、洗药浴,索性就直接带了衣物住在哥哥这里。
能和他们分开住也好。
哥哥一生无妻无子,去世了之后就将自己的药堂变卖成现钱给了唯一的妹妹,也就是萤的阿婆。
萤在舅阿公的药材下养着,渐渐也多了些活气。免疫力强了很多,只要额外注意一点就没那么容易生病了。
不过此前落下的一些病根子是没有办法医治了,只能在难受的时候吃些药物缓和一下。
“音音的这些病怕是要跟一辈子了。”
“没事,我会好好照顾她的。等音音再长大些,就能好好照顾自己了。”
现在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只是徒增伤感罢了。阿婆总说不希望萤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人要向前看才是活的。
所以萤干了两口酒,告诉礼:“我们都要好好生活,只要活着什么都是有希望的。一直以来的苦难都不曾让我退缩,我相信会有苦尽甘来的日子的。”
礼含泪点点头,拥着萤也大哭起来。
礼的家庭不幸的很简单又彻底,母亲生下礼后没撑到十岁的女儿节就去世了。父亲讨厌礼这一张太像妈妈的脸,所以总是不看她,不关心她。
在忽视中度过的十八年虽然孤独但也算自由。
后来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毫无预兆的出了车祸去世了。保险公司来敲门的时候,礼还满心欢喜的以为父亲会来陪她过成人礼。
父亲的死让她得到了一大笔钱。礼不敢花,觉得用这些钱是在花费父亲的生命。
“月礼”这两个字其实是妈妈的姓氏,礼一直觉得父亲为她取这个名字是想告诉她,她的存在只是替母亲继续活下去,继续看这个世界。
所以礼至今觉得她的人生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死去的母亲。
要说幸福千篇一律,不幸就显得各有不同。
每个人的一生都在追求着各自的追求,其终点无非是心安处。
萤知道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的,但那些爱的人、被爱的人一一随时间消去的时候还是会叹息。
这些竭斯底里的爱恨情仇好像不应该就这样被无声时间慢慢消磨掉的。归于平和不该是它的结局。
“如果这么轻易妥协的话,那那些笑过哭过的日子又该怎么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