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浔君在前日的训练中受伤了?”
是照孤语。久违的母语声调并没有让萤提起精神,反而是陷入了另一重沉思。所以寄浔君在训练中受伤了对吧?
许久,萤找回自己的声音。
“寄浔君在前日的训练中……受伤了?”望着眼前没有疲惫感的寄浔君,萤突然觉得她好累。
“是受伤了吗?”萤又问了一句。这句是私心的萤为自己问的。
寄浔没有看她,而是听完这两句冗冰语之后朝照孤记者的方向笑了一下:“训练哪里有不受伤的,如果在展演中受伤的话只怕是要被人更加大肆报道了。”
说完只是笑,没有其他情绪。萤愣愣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心冷。
将这句话转给照孤记者之后,萤也提起精神好好应对大家的提问。
几番观摩下来萤大致发现,好像照孤记者会更关心寄浔君的身体状况、对冰术理想的愿望等。而同为冗冰人,那些冗冰记者却总是更喜欢去问一些类似于“雷区”的问题。
难道是因为这种问题爆点更高更能吸引流量吗?还是说这是冗冰娱记特有的“礼貌问候”,萤只觉得可笑。
“请问您上回那么大张旗鼓的在网站上维护您身边的这位工作人员,是因为什么呢?她是您的私人翻译吗?如果是的话,应该是您的第一位私人翻译吧,为什么会选择她呢,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寄浔和萤皆是眉头一紧。
前者笑笑扶了扶额:“啊……问题真多呢。相对于你的说法,我更觉得上次的发文是在维护我自己吧。”
记者又被他噎了一道,只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寄浔接着笑:“如果我在这个年纪拥有一位私人翻译的话,你恐怕不敢往后想吧?”
当然不敢想,如果寄浔君现在宣布自己拥有了一位私人翻译,那等同于是在宣布自己准备在冰术界继续奋斗十年。
在冗冰,寄浔君对冰术奖项的垄断性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这个时候放出这种消息实在是很不明智的选择。
“既然是临时的工作人员,怎么觉得您对她似乎有所不同呢?”
听到这个明显胡诌的问题,别说寄浔君了,连萤似乎都要气笑了。
最适合做这种“天降偶像爱上我”白日梦的萤都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同,他们光是抗个摄像机往这一照就能看出不同了?
就算他的摄像机里射的是X光也没有这个功能吧?
“原来在你眼里,我不是一个拥有良好品质的人啊。”
寄浔笑起来:“以后如果不是杂志要开天窗的话,这种问题还是不要拿出来问了。”
意思很了然,摄像机后面的脸色也各有千秋。
娱记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不觉将天色拉长了。
等所有人收拾完东西走出冰术馆时,残霞懒懒的挂在天边,不多时就会坠下去。
“原来这么晚了?不过一直坐着,感觉不到饿呢。”
萤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远处的高楼“咔嚓”一声摁下拍摄键,寻亭市终究还是繁华了些啊,如果在古港的话,应该还能看见山丘吧。
“去吃饭吧?”寄浔慢悠悠的走出来,“矢衣小姐也一起吧。”
礼看了看寄浔又看了看萤:“寄浔君,您是邀请萤饭后去夏萤路看合欢花吗?”
寄浔点头:“是有这个意思。”
“那我就不去了,麻烦寄浔君到时候将萤送到春生路海棠街54号。”
礼把萤手里的包接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还好你穿的厚实,晚上风大,别对着风口吹。”
怕萤不听话,礼又转头去吩咐寄浔君:“寄浔君,萤身体不是很好,容易着凉生病,麻烦您多照顾一点了。”
“好。”
礼笑笑,摸摸萤的脸:“那我走啦~”
“嗯嗯。”
寄浔君的车还是那辆黑色的,不太引人注目的轿车。车里摆了香薰,意外的好闻。
“妈妈有点想你了,希望你能在家里吃饭。”
萤有些无措的偏头过去看他,见他没有反应又将头转向窗外:“阿姨真客气,替我谢谢她。”
墨蓝色的车窗折射出寄浔转过头的脸,有点随和又有点不解:“你可以自己去和她说谢谢。”
萤没回话,可窗外的景色却慢慢过渡成了夏萤路的合欢树:“真的去您家里吃饭?!”
萤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我什么也没准备。”
“吃饭而已,准备一张嘴就好了。”寄浔看了看萤诧异的表情无奈的笑了:“在照孤,吃饭这两个字是人交往之间的客气用词吗?”
“……虽然不是,但也不是说让你去哪儿吃饭立马就去了……要提前通知的。”
寄浔看了一眼懊恼的萤,有点抱歉:“好吧,我现在才明白。那提前多久算提前呢?”
“至少以天为单位。”
“好吧,那我下次注意。”
萤抿了抿嘴。算了,估摸着是没有下一次的。
浔母还是一如既往的在门口等着,远远见寄浔的车来了就开始招手,脸上挂着笑,小心的退到一旁。
“丫头来了,快给我好好看看。”浔母迎上来,一把握住萤的手,又摸了摸脸:“你看这几天工作忙的,好像瘦了些。”
萤不自在的也挂起笑来,除了笑好像也不知道要干嘛。不过冗冰国的人都好喜欢摸脸啊……
“别怕啊丫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没准备海鲜了。”
“我不怕。”萤轻轻摇头,看寄浔君下了车,就随着浔母一起进了屋去。
“还喝蜂蜜水吗?”
“嗯,谢谢~”
浔母笑起来和寄浔君的样子倒有点像,只不过脸上添了很多皱纹。
每次浔母那粗糙的手抚摸上萤的手背时,萤都会想起远在照孤的母亲。可浔母一笑,萤就不想了。
因为印象里,母亲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在想什么?”寄浔坐下来,将蜂蜜水递给她。
萤笑了下:“没什么。”
“你来冗冰好像有半个多月了?会想家吗?”
“不。”萤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玻璃杯上凹凸不平的花纹。
什么才叫家。萤连家的定义都理解不了,又怎么知道该想着什么呢。
寄浔君看着失神的萤,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也就不问这方面的问题了。
“你和矢衣小姐是在古港认识的?”
萤摇摇头又点了下头:“是也不是。”
要说起和礼的相遇,那真是很戏剧化了。
当年十五岁的萤机缘巧合之下在外网上关注到了元书寄浔这么一位冰术士。
他对冰术的热爱、对冰术的征服;为此付出的努力、为此背负的伤痛都让萤产生强烈的共鸣。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对冰术永不消磨的冲劲与力量是当时处于低谷的萤迫切需要的。
于是萤开始以元书寄浔为信仰目标,从他的冰术表演中汲取力量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同时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从各处搜集资料自学冗冰语。
萤学冗冰语的初衷只是为了能够更好的看懂寄浔君的冰术表演。
自学了两年之后就在外网上结识了同样自学照孤语的礼,她阳光开朗,像一个不熄火的小太阳一样直直照进萤的生活里。
此后的所有艰难岁月都有礼陪伴在身边,尽管彼此没有见过面,只是听听声音也让人觉得安心。
不过萤并没有向礼透露过自己其实一直都有关注着寄浔君。知道礼和寄浔君一样都住在冗冰寻亭时也没有向礼打听过寄浔君的消息。
后来礼和萤说自己准备自费来照孤旅游一趟,打算就去萤的家失花镇。但这条消息萤一直没有回复。因为当时萤的父母闹离婚闹的正凶。
他们两个人从结婚以来就一直不和,两天小吵三天大吵,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萤竭斯底里的喊:“离啊,天天喊离天天不离,你以为你们两个这样耗着是为这个家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吗?!不是!痛苦的是我!痛苦的是这个家里除了你们两个以外的其他任何一个人!!!”
但这句话只换来了两个响亮的巴掌,并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效用。
挨打是常事,她那不成气候的父亲就算不喝酒也会对母亲和萤大打出手。这样的日子从出生起那天就是这样,所以萤从来没觉得这样灰暗阴郁的日子有多难熬。
直至那天背着书包回家时远远看见家门口系着的白飘带,萤才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大大的房子为什么看着那么空那么冷,那么没有温度。
萤红着眼眶冷冷的看着跪在蒲垫上却没有半分悲伤情绪的父母,一下气笑了:“是你们害死阿婆的,是你们!!!你们为了钱甚至不惜气死阿婆!!”
在一旁看戏的亲朋好友装装样子上来拉了萤两下:“好了好了,死者为大,别闹事了。”
“是谁闹事!!!”萤挣开他们的禁锢,愤怒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悲伤,没有一个人落泪。连装都不惜装。
“戏好看吗?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侩子手。你呢,我的母亲,你的妈妈躺在里面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想以后都见不到她还是在想她的钱在哪儿!!”
萤笑起来,清泪挂在脸颊上都来不及擦。
“丧心病狂!!!你们都是丧心病狂!”
这是萤的记忆里和父母说的最后一句话,话毕就吐了血,被舅舅背着送到了医院里。
住在医院调理的三天里,除了舅舅,没有一个人来医院看望过,阿婆的葬礼萤也没有参加。
后来舅舅带水果来看萤时和萤说:“本来你妈妈要来的,但是你阿婆的后事还没处理好,有点抽不开身。”
鬼都不会信这种屁话,萤将头偏向另一边,冷冷的问他:“你呢,舅舅,你在想什么?”
舅舅是妈妈的亲弟弟,在萤的印象里,舅舅在舅妈家入赘之后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苦命人。不是穷的苦,而是没有自由。
“我能想什么,怎么说也是我的妈妈,我当然难过。”
萤转头看他,他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这是一张还不到四十岁的脸了。
“你说妈妈会难过吗?”
“当然。你别把你妈妈看的太坏,她只是被你爸爸牵着鼻子走了,没有办法反抗。她其实也是个被欺负的人。”
“我没有爸爸。”萤坐起来,“舅舅,你的钱都被舅妈拿走了吧?如果给你一笔钱,你会生活的好一点吗?”
舅舅和蔼的笑一下,拍拍萤的手背:“我不要。我知道你阿婆的钱都给你了,音音,你离开失花吧。在别的地方上大学、生活,别回失花镇了。”
“舅舅……”
“如果你以后能原谅你的过去,就回来看看你妈妈。”
后来萤点点头,当晚就坐上了离开失花镇的车,一晃四年,再也没回来过。
萤不知道后来舅舅是怎么和妈妈说的,反正这几年,来自失花镇的电话与短信,一通一条都没有。
最开始,萤的落脚点并不是古港,而是今海。
在去往今海,途径古港的列车上,萤遇到了礼。
彼时的礼初到照孤,语言不通(现在语言也不通),还是个容易羞涩的小姑娘。
萤买的卧铺,就睡在礼的对面。晚上九点多一向失眠的萤竟然意外的早早入睡梦到了阿婆。
在梦里萤不敢看阿婆的眼睛,因为萤没有参加阿婆的葬礼。但阿婆却仍是一副很和蔼的样子,告诫萤要好好照顾自己,要经常笑,不要再想难过的事情了。
萤忍不住,在梦里拥着阿婆号啕大哭起来。这一哭,不仅在梦里难以遏制,在梦外,也泪流满面。
低低的抽泣声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侧目,热心的礼爬下铺来拨开萤被眼泪浸湿的头发,轻轻的对旁边的人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大家了然:“睡觉都在哭……这孩子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你看她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儿一个人坐这么远的车。”
“这倒也有可能。唉,不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礼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只好拿出餐巾纸替萤擦擦眼泪,又拍了拍萤的后背等她情绪缓和些才再次爬上自己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