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有发生过校园霸凌这种事吗？”
薛钟阳问得漫不经心，视线却像一张细密的网，死死罩在夏桑榆脸上，不放过对方眼底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
或许是习惯了被回避，突然被这样直白地注视，夏桑榆只觉得心口莫名一紧。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过于锐利的目光，沉默半晌才低声应道：“没有。”
“哦，那挺好的。”薛钟阳收回视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掸去肩头的一粒灰尘，对那个沉重的话题毫不在意。
夏桑榆却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忍不住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薛钟阳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以前在二中被人揍过，落下点心理阴影，所以就随口问问。”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笑话，完全不见半分难堪。
夏桑榆眉头瞬间蹙起，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但这细微的裂痕没能逃过薛钟阳的眼睛。
“怎么？这副表情……”薛钟阳突然往前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撒谎了？”
见对方如此直接的拆台，夏桑榆明显怔了一下。他慌乱地摇了摇头，配上那张平时冷漠锐利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笨拙的违和感：“是真的……没有。”
“我不信。”薛钟阳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你结巴了，表情也很奇怪。”
夏桑榆被噎得哑口无言，僵持了几秒后，他抿了抿唇，压低了嗓音，语气冷硬地挤出三个字，却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认真：
“……心疼你。”
“……啊？”
薛钟阳愣在原地，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轻颤，低低地笑出了声。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生人勿近”冷艳面具的脸，因为这一笑，冰雪消融，眉眼间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生动来。
“……笑什么？”夏桑榆微微歪头，眉头却因为眼前人的笑容，并没有皱起来。
“没什么。”薛钟阳迅速收敛笑意，左手握着拳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随即若无其事的插回兜里。
“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
——有意思得离谱。
我真的很想抓着你的肩膀晃一晃，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顶着这张“方圆三十里闲人免进”的冰山脸，连眉毛都不带抖一下，就能面不改色地蹦出这种本该配着路灯、晚风和BGM的柔情台词？
哥，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特别像个没有加载好情感模块的AI？这种违和感，简直就像是用宣读死刑判决的庄严口吻在念情书，荒唐得让人想笑。
“我得走了。”
薛钟阳收回发散的思绪，眉眼含笑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别开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红绿灯已经跳了两三轮，斑马线上的人潮来了又去。“虽然很想和你接着聊会儿，但我毕竟只是个来熟悉路线的，还得赶回去吃午饭。”
没等夏桑榆接话，薛钟阳便侧过身，随意地挥了挥手。“认识你很高兴，还有——谢谢你的关心。希望开学能见到你。”
说完，他转身便准备融入人流。
“……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夏桑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开口，却又怕错过机会。
薛钟阳脚步一顿，回过头。
夏桑榆还站在原地，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此刻却微微皱着眉，透着一股难得的局促和无奈，显得倒也没那么凶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薛钟阳沉默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空气安静了十几秒，就在夏桑榆以为要被拒的时候，薛钟阳侧身掏出了手机。
他递过去一个二维码，下巴微扬：“加吧。”
“谢谢。”夏桑榆迅速扫码，手机里传来清脆的“滴”声。他的目光与薛钟阳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又迅速移开，盯着手机屏幕飞快地点击了几下。
“路上注意安全。”夏桑榆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多了几分郑重，“开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我。”
薛钟阳轻笑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带着些许玩味的语气问道：“找你啊？那万一我又被欺负了，报你名字有用吗？”
夏桑榆顿了顿，表情闪过一抹为难，但转瞬即逝。他看着薛钟阳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应该有用。”
还挺会装……不过也难怪，这张脸本身就够有威慑力了，说是“校园一霸”他都信。
薛钟阳眼底笑意更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调侃：“那看来，我今天算是抱了个大腿了？”
“……”夏桑榆抿了抿唇，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理解的可行性，最后低声憋出一句：“或许吧。”
“行，那我可真走了。”
薛钟阳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开学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随意地挥挥手，转身没入A街熙攘的人流。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把裁开喧嚣的刀。
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侧过头回望了一眼。
隔着纷飞的细雪，那人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世界遗忘的沉默雕塑。他手里依旧提着那袋猫粮，身姿挺拔却显得莫名孤单，目光似乎追随着他，又似乎只是茫然地落在虚空里。
薛钟阳没再多想，转过街角，将那个面瘫少年暂时封存在记忆角落。
按照导航走了莫约五六分钟，薛钟阳才终于看到了那个写着“四中”的公交站牌。
站牌有些旧了，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但“四中”两个字却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过，格外醒目。薛钟阳拍了张照片，给薛冬鹤发去信息：“路线熟悉了，一切顺利，准备回家。”
……
几日后，除夕前夜。
薛家的年味儿随着满屋堆叠的年货日渐浓郁。薛冬鹤正兴致勃勃地张罗着贴福字，可转了好几圈，愣是没在年货堆里翻出春联的影子。
“奇了怪了……我记得我买了啊。”薛冬鹤叉着腰，盯着那一堆红红火火的包装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难道是我记岔了？”
他扭头看向厨房，扯着嗓子唤了一声：“老婆，你看见春联了吗？”
白然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闻言举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无奈地笑道：“没有啊。你确定你买了吗？别又是和去年一样，是上一年剩下的印象吧。”
“好像……”薛冬鹤锁着眉，脑海里逐帧回放，最后泄气地揉了一把头发，无奈的笑了笑。对于这种琐碎的采买，他的记忆力向来不太靠谱。
“唉……算了算了，我现在去买。”薛冬鹤一脸懊恼，随即眼珠一转，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脑的薛钟阳。“钟阳，走，陪哥去A街逛逛去。”
薛钟阳闻言轻叹一口气，视线没离开屏幕，语气凉凉的：“哥，今天是除夕前一天。你确定那些店不会关门回家过年吗？”
“哎呀，A街那边热闹，肯定还有漏网之鱼。就去碰碰运气，就算买不到，带你出门透透气也行。”薛冬鹤不由分说地走过去，一把拉起薛钟阳，“走了走了，你这几天宅在家，身上都快长出蘑菇了。”
薛钟阳有些拗不过他，只好合上电脑，随手披上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外套，跟着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出了门。
A街果然名不虚传，越接近年关，越是人声鼎沸。薛冬鹤一头扎进喧闹的人潮，瞬间开启了他的“扫货”之旅。薛钟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和摊主聊天打交道，□□联、买鞭炮和各种零嘴儿，眼底不禁浮起一丝好笑。
他这个养父，平日里看着挺稳重，大部分时间却比他还要孩子气。
大包小包提得差不多了，薛冬鹤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薛钟阳交代：“钟阳，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还开着的花店，给你嫂嫂带束花回去。你别乱跑啊。”
薛钟阳习以为常地点点头，目送那道身影匆匆挤进另一条街。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墙角靠下，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屏幕。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提着年货、行色匆匆的归家人。薛钟阳的目光时不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游移。忽然，他的指尖一顿，视线像是被什么牢牢吸住，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超市门口，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少年正提着一袋东西站着。利落的剪裁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在拥挤的人流里过分惹眼。哪怕只是个侧影，凭着那股刻在脑子里的印象，薛钟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夏桑榆。
这么巧？
薛钟阳心里一惊，本能地想要走过去打招呼。可念头刚起，他又想起了不远处的薛冬鹤，只能硬生生止住脚步，重新贴回墙边，视线却依旧黏在那人身上。
绿灯亮起，夏桑榆转身走向另一条街道。他的背影看起来挺拔依旧，却又莫名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孤寂感。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薛钟阳才收回目光，垂眼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做。他划开手机，点进那个几天前加上、头像是一只凶巴巴狸花猫的对话框。那猫侧着头，一脸不好惹的样子，简直和夏桑榆如出一辙。
犹豫了两秒，薛钟阳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在街上吗？”
信息发出去后，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复。薛钟阳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又抬头看了看薛冬鹤离开的方向，没人，应该是进了花店，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是夏桑榆的回复：“嗯，你来A街了吗？”
薛钟阳很快回到：“对啊，我刚看到你了，不过因为不太方便，就没过去打招呼。”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就在薛钟阳以为他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没关系，我也看到你了。”夏桑榆回复道。“只是有点不确定，也没有过去。”
薛钟阳心里一动，没想到他也看到了自己。“那还真巧哦。（愉快）（握手）”
“你在买东西？”
“买了些猫粮。”夏桑榆回复得很快。
“给你头像那只面瘫猫买的吗？”
“嗯。”
薛钟阳挑了挑眉，打出了一段心里话：“有没有人觉得它很像你啊？”
“有。”
“谁？”
“我自己。”
薛钟阳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个夏桑榆，简直出乎意料地好玩。
其实换作是别人这样问他，他的回答大概也会和夏桑榆如出一辙。他时常觉得自己这种冷幽默独树一帜，可惜旁人大多get不到他的点，从来不会按照他预设的剧本接话。
而夏桑榆给他的初印象，恰恰就是这种难得的默契与合拍，就像是在茫茫人海里撞见了另一个自己。
既然难得遇到了“同类”，他自然格外想和这个少年多聊几句。
这种棋逢对手的默契让他心情颇好，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行行，你赢了。那它叫什么名字？”
这次，夏桑榆没有立刻回复。薛钟阳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薛冬鹤的声音：“钟阳！花买好了，咱们回家！”
“好。”薛钟阳应了一声，站直了身体。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依旧没有新的信息。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向薛冬鹤。
将东西放在后备箱，薛钟阳坐进后车座，再次点开那个聊天界面，却发现就在刚才上车的那一小会功夫，夏桑榆发来了一条新信息。
“叫饭桶。”
“？”
“还真是简单粗暴，它吃得很多吗？”薛钟阳迅速回到。
“有点吧，但没见它胖过。”
“还是个易瘦体质？”
“嗯，怎么吃都不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