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B街,窗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些,纷纷扬扬地扑在玻璃上。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薛钟阳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上,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么开心?捡到钱了?”正在开车的薛冬鹤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因为顺利办完了年货,心情格外不错。
“没。”薛钟阳收敛起那抹淡笑,把手机扣在大腿上,身体向后仰了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座椅里,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就是觉得……今年的年味儿挺浓的。”
“那一看就是刚刚在A街遇到高兴的好事儿了。”薛冬鹤笑了笑,单手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半圈,拐进另一条路口。“回家年味更浓,你嫂嫂做了红烧肉,晚上咱们再包饺子!”
车厢里放着喜庆的春节序曲,暖风开得很足,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薛钟阳闭上眼睛,听着薛冬鹤哼歌的声音,心里那种常年漂泊的虚无感暂时被冲淡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等到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大门,停稳熄火后,才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夏桑榆的一条新消息,简短的四个字,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有人情味:“新年快乐。”
薛钟阳挑了挑眉。其实今天还算不上新年,而且他们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这句祝福来得恰如其分,不显突兀,反而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他点开输入框,从吐槽到祝福删删改改,最后回了一句:“同乐。开学见,饭桶的家长。”
发完这条消息,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推开车门。冷冽的晚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薛钟阳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自家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脚步轻快地跟上了前面提着大包小包的薛冬鹤。
——
正月的余韵尚未散尽,空气中仍浮动着淡淡的鞭炮硝烟与喜庆。
薛钟阳靠在四中的校门口,不远处石头上“明阳市第四中学”八个大字,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厚重。他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风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灌入肺腑,让他原本还有些慵懒颓废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直起身,他单肩背着书包,缓步走进了校园。
一路上引来不少侧目,薛钟阳却对此习以为常,神色未变,只是按照薛冬鹤办手续时叮嘱的路线,不紧不慢地朝一号教学楼走去。刚踏上三楼,上课铃便骤然响起。走廊里原本嬉笑打闹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各个教室,薛钟阳逆着散去的人流,步伐从容地走向高一三班。
没一会儿,他便站在了教室门口,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正在讲台上板书的班主任回过头,推了推眼镜,似乎在确认来人的身份。短暂的打量后,她点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好,同学们,注意一下。”老师拍了拍手,教室里的嗡嗡声渐渐平息,“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大家欢迎。”
夏桑榆坐在最后一排,正百无聊地转着笔。班主任那句“新来的转学生”刚落下,讲台下的骚动瞬间变大了几分,隐约能听到“好帅”、“衣品好好”之类的议论声。
他漫不经心的抬起眸,视线越过前面几排晃动的后脑勺,落在了讲台边。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他指尖转笔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支黑色的水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练习册的边缘。
逆着光站在那里的少年,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内搭白衬衫蓝领带,不是薛钟阳又是谁?
夏桑榆那双平日里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微微睁大,纯粹的惊讶取代了惯有的漠然。他几乎是直勾勾地盯着薛钟阳,视线穿过人群,牢牢黏在对方身上。
薛钟阳单手插兜,背着书包缓步走上讲台。他站定后,目光随意地环视了一圈台下,毫无意外地与最后一排那道炽热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
薛钟阳眼底很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拿起粉笔,转身面对黑板,笔锋犀利漂亮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丢掉粉笔,他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转过身,用清朗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说道:“大家好,我是薛钟阳。”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又不受控地飘向后排。那个位置上,夏桑榆身上的校服穿得挺拔有型,明明是全校统一的宽松款式,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感。
怎么会这么巧啊?
薛钟阳在心里默默感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深了些,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以后请多关照。”
台下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兴奋尖叫。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薛钟阳,你个子高,刚好后面那有个空位,就坐到夏桑榆的前面吧。”
原本窸窸窣窣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齐刷刷地看着薛钟阳,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同情——却没人敢往后瞥一眼那位被点名的“冰山”。
“好,谢谢老师。”薛钟阳背着书包,从容地穿过那条被同学们有意无意留出来的“真空地带”,径直走到后排。
拉开椅子时,他抬眸与夏桑榆四目相对了一瞬,随即坐下来,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前桌。
“好,这节课自习,中午班长安排人搬书,下午正式上课。”班主任交代完便低头整理教案,不再多言。
薛钟阳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肩膀忽然被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他侧过头,不出所料,是夏桑榆。
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落在他脸上,停留半秒,才压低声音说道:“好巧。”
薛钟阳身体微微后靠,椅背若有似无地抵着夏桑榆的课桌边缘,目光扫过对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笑着轻声回应:“太巧了。”
夏桑榆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帽上的金属环被他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没再接薛钟阳的话,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那道函数题的辅助线画到一半,笔尖却悬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片刻,他再次低声开口:“下课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行。”薛钟阳应得干脆。
两人的对话简短而自然,却让坐在另一侧的林杰鑫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夏桑榆竟然主动找新同学搭话,这本身就足够惊悚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薛钟阳的侧脸,对方鼻梁高挺,眉眼懒散,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却也不像夏桑榆那样锋芒毕露,而是透着几分疏离和清冷。看久了,会发现这人的目光似乎没有落在实处,自带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颓丧与死气。
下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却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夏桑榆和薛钟阳所在的角落。只是那些好奇的目光,仍像细小的钩子,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投向那位新来的转学生。
“走?”薛钟阳侧过身,声音很轻。
“嗯。”夏桑榆应了一声,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只留下身后一群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同学。
仅仅是这简短的两个字,就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八卦选手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刚刚坐在另一边的林杰鑫更是脸色发白,仿佛印证了自己内心深处最坏的猜想。
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紧绷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戳破,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我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这新来的才刚落地,夏桑榆就急着给人立规矩了?”
“林杰鑫,你刚才不是坐他俩旁边吗?听见什么没?”
“不……不知道啊,”林杰鑫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比划着,“我只看见夏桑榆主动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具体的真听不清。不过看那架势……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剑拔弩张,挺平和的。”
“平和!?”
“你耳朵是不是聋了!”旁边一个女生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刚才那对话虽然短,但我怎么感觉空气里都要结冰了?杀气都要溢出来了好吗!”
“要不……派个人跟上去看看?”
“你有病吧,谁敢去啊!万一被夏桑榆撞见,连你一块儿收拾。”
“就是,面对夏桑榆那张脸我就觉得浑身冒冷汗。虽然、虽然确实帅得没话说,但那眼神真的太凶了。”
“这都不光是凶不凶的问题了,”角落里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插嘴,“我表哥的学弟跟他一个初中的,亲口说的,夏桑榆曾经一个人干翻过十个,还全胜!”
“我天……真的假的?”女生惊呼出声,瞳孔地震。
“千真万确!我还听说他跟校外那些混社会的都有交情。”
“得了吧,那也只是听说,”班长许洁姚皱着眉,理智地反驳道,“这种谣言上学期就传得满天飞了,可一学期下来,谁亲眼看见他动过手了?”
“那是因为根本没人敢惹啊!你也不看看他那张脸……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善茬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闹腾着,不断将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拼凑在一起,绘声绘色地控诉着夏桑榆到底有多恐怖。无论是真是假,但只要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充满压迫感的脸,一切似乎又都变得无比合理起来。
薛钟阳刚走出教学楼没多远,鼻头忽然一痒,那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阿嚏——”
他没忍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薛钟阳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生理性水雾,原本那股清冷疏离的劲儿瞬间散了不少,反倒透出几分毫无防备的少年气。
走在前面的夏桑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
“几天不见,这就感冒了?”夏桑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视线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怎么可能,”薛钟阳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刚才那个喷嚏带上了点鼻音,听起来闷闷的,“大概是我爸妈在家里发疯想我了吧。”
夏桑榆轻轻挑眉,没接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在有意迁就身后人的速度。
“怎么不走快了啊?”薛钟阳瞥了一眼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怕你跟不上。”夏桑榆目视前方,语气仍像是在挑衅人。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薛钟阳皱着眉,嘴角却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问道。
“哪样?”
“就……‘冷酷无情’,跟全世界都欠你百八十万似的。”
“……妈生的,改不了。”夏桑榆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还真有过这种暴富的幻想。”
薛钟阳转头笑出了声。
夏桑榆那张冷着的脸依旧目视前方,听见身后的笑声,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你笑什么?”——这语气硬邦邦的,听着像是惹得他不爽了,下一秒就要给薛钟阳来上一拳。
“没什么。”薛钟阳清了清嗓子,倒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想装得矜持一点,试图挽回自己刚才崩掉的高冷形象。
“……你笑点这么低吗?”
“可能是你刚好能踩到我笑点上吧。”薛钟阳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逗笑你,”夏桑榆顿了顿,语气里竟听不出什么波澜,“就当你夸我幽默了。”
薛钟阳这次目视前方,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弧度,没再说话。
夏桑榆:不信谣不传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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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怎么会这么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