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这场风波总算落下了帷幕。
几名施暴者最终都被处以留校察看的处分。原本按校规,带头闹事、脸上带疤的少年本该被直接开除学籍。可事后,他的家长连夜找上了薛冬鹤一家,近乎卑微地恳求,希望他们能高抬贵手,让孩子继续学业。
薛冬鹤本是不愿的。可当他看到那位母亲——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满脸风霜的女人,一次次弯下腰,近乎哀求地向他鞠躬道歉时,他的心终究软了下来。同为父母,谁又能忍心看着一个母亲替孩子承担所有的过错与屈辱?
但他知道,伤不在自己身上,他无权替薛钟阳原谅。于是,他再次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
薛钟阳本就不是什么记仇的人。尽管破相的那几天,他也曾对着镜子闹心,心里翻涌着不快与怨气。可他脾气向来就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天静养下来,那些怨气早已消散。他看着那位仍在鞠躬的母亲,最终点了点头:“算了,让他回来吧。只是……让他记住这次教训,别再对其他同学动手了,也多体谅他妈妈。”
那少年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薛钟阳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可当他看见自己母亲因自己的过错而低声下气、不断弯腰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薛钟阳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坚定:“对不起。”
至于转学的事,手续早已办妥。可因脸上伤痕未愈,薛钟阳情绪低落了好一阵子,对返校自然也提不起兴致。薛冬鹤嘴上打趣他:“就算挂了彩,我儿子也帅得一批。”可话这么说,却也还是请来了家教,让薛钟阳先在家自学一个学期。一来是养伤,二来,也是怕他因这场变故留下心理阴影。
在那段日子,薛冬鹤和白然时常带他出门散步、短途旅行,陪他看山看水,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转眼便是二月,寒冬料峭。寒假的来临,不仅意味着农历新年的临近,也宣告着薛钟阳即将在一个月后迎来新学期的转学——去往A街的四中。
薛冬鹤那几天忙前忙后,下午大部分时间都泡在A街,只为找个合适的落脚点,好让薛钟阳离学校近一点。可A街是明阳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地段好、离校近的房子早就一房难求。几天下来,薛冬鹤眼底的乌青便再也遮不住了。
白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而薛钟阳也有些看不下去。晚饭时,他便在餐桌上主动打破了沉默:“哥,其实不用非得在A街租房。以后我自己坐公交上学就行。明天我就去那边转转,把路线摸熟。”
“你行吗?住得近才安全啊。”白然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护犊的担忧。
薛冬鹤叹口气也应到:“你嫂嫂说得对,况且你这孩子性格太实诚,万一回来的路上遭人欺负怎么办?”
“不会。”薛钟阳语气轻松,嘴角噙着一丝与其年龄相符的笃定,“我都快成年了,没那么脆弱。”
薛冬鹤沉默片刻,微微凝眉。最后终于点点头:“行吧……按年纪,你也确实该独立了,但明天独自出门,还是要千万小心。”
其实也就坐几趟公交,哪里就算得上什么“独立”了?薛钟阳暗自想着,嘴上却还是温顺的应了一声:“嗯。”
二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像撒不完的盐,簌簌落在A街灰扑扑的柏油路上。薛钟阳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长款大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肤色冷白。
他刚下车,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距离四中有还有四马路,但雪天路滑,公交车最后也只开到了这里。
无奈,他只好自己往前走。
A街比他想象中热闹:临街店铺挂着红灯笼,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小心翼翼的在车流中穿梭,便利店门口的暖风机嗡嗡作响。这里没有B街要安静,却有种鲜活而有序的烟火气。
走了约莫十三分钟,薛钟阳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他再次低头确认了眼手机上的导航,确保路线无误后,便双手插兜,安静地立在路边等待绿灯。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薛钟阳这人又闲不住,目光便随意地在四周游移。就在这一瞥间,他的视线被不远处垃圾桶旁的一抹黑影吸引了。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身形圆润得有些过分。薛钟阳注意到,它那鼓胀的肚子几乎要贴到地面,走起路来四肢短促地交替,远远看去,活像个在地上滚动的黑毛线团,透着一股笨拙又滑稽的可爱劲儿。
“怎么这么胖……”他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红绿灯,仅用三秒就决定过去逗一逗这只猫。
他轻轻迈步,尽可能的不惊扰到它,黑猫却在他还有两三米时敏锐的抬头看向了他,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甚至与他对视片刻后,便胆大的迈步向他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坐下,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薛钟阳挑了挑眉,这猫不怕生,长得又胖,大概也是家养跑出来溜达的。他蹲下身,黑色大衣下摆沾了点雪水也不在意,只是抬手摸了摸黑猫的头。
“你这么胖,你的主人是不是很爱你啊?”他低声自语,嘴角带着极淡的微笑。他思考着要不要去去附近的小卖铺买点火腿喂一会它,却又觉得这猫实在是胖,应该每天都会有大鱼大肉,说不定刚刚就在哪儿吃过了。
黑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前爪,又抬起爪子挠了挠脑袋,动作带着几分慵懒的优雅。忽然,它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信号,脑袋转向一侧,喉咙里溢出一声清脆的“喵”,随即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路口的拐角处走去。
薛钟阳顺着它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年。
对方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脖子上松散地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一袋猫粮。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那张脸生得极为英俊,却毫无生气,昏暗的路灯下,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边,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没有皱眉,没有冷笑,甚至连眼神的焦距都显得漫不经心。他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周遭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出现而冻结。
薛钟阳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凶神恶煞的混混,虚与委蛇的伪君子,却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仅凭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就让人从心底战栗。
然而,这张“一看就不好惹”的脸,在薛钟阳这里却毫无威慑力。他从不以貌取人,面对这张冷到极致的脸,心里也只是忍不住吐槽——这人居然会比他还能装。
他看了眼那只跑过去的黑猫,此刻正蹭着少年的裤脚,围着他转圈,似乎丝毫不在意这人身上的气场。
“抱歉啊,”薛钟阳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轻松自然,“我不知道它是你的猫。”
“……没关系。”少年声音低沉而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他垂下眸,看向脚底的猫。“不用道歉,它也不是我家的猫。”
“啊……这样。”薛钟阳淡淡应了一声,直起身,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他垂眸看着那只正围着少年脚边打转的黑猫,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看它这么黏你,我还以为是你养的。”
少年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随即,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从提着的塑料袋里摸出一根猫条。伴随着塑料包装被撕开的脆响,黑猫立刻凑上前,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咽起来。
“你不是A街本地的吧?”少年开口道。
薛钟阳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直觉,少年说话时的语调明明没什么起伏,可落入耳中却字字带刺。特别是这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昂。”薛钟阳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它是流浪猫,叫黑洞。”少年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拱起的脊背,“至少我是这么叫的。你要是想,也可以给它取个别的。”
黑洞?薛钟阳沉默了两秒,眼神复杂地在少年和猫之间来回扫视。他原本以为这张冷峻的脸下藏着的会是“煤球”或者“小黑”这种朴实无华的名字,没想到居然是个天体物理学术语。这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发笑:果然,长得越帅的人,精神状态越美丽。
但很快,薛钟阳迅速压下这股情绪,语气里多了一丝打趣,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流浪猫怎么会这么胖?”
“它胆子比较大,会主动找人要东西吃,A街的人比较热心肠,有很多人都会喂,所以才会有些胖吧。”少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却比薛钟阳预想中多了不少。
薛钟阳盯着那只还在舔爪子的黑猫,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既然这么多人投喂……就没有一个人想过把它带回家?”
夏桑榆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薛钟阳挑了挑眉,没接话。
这猫倒是挺惨的,享受着众人的宠爱,却也是个没人要的小流浪。这境遇,竟然和当年的自己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那你呢?”薛钟阳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少年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也没想过养它?”
夏桑榆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黑猫吃完最后一口,直到它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理毛发,才缓缓站起身,“家里已经养了一只狸花了,我只是偶尔会来喂喂其他流浪猫,没有收养它们的义务。”
薛钟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少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熟练地将手中的包装袋扔进去,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你呢?”
夏桑榆扔完垃圾走回来,目光落在薛钟阳脸上,“你不想养吗?”
“不想。”
薛钟阳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垂眸看着那只圆滚滚的黑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也没有义务收养它,我只是来逛逛的。”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重新对上夏桑榆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说起来,你是本地高中的学生吗?”
夏桑榆点点头。
“四中的?”
“嗯。”
“这么巧。”
薛钟阳的眼里瞬间漾起一丝笑意,原本清冷的眉眼生动了几分:“我是从二中那边转过来的,下学期会去你们学校报到。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薛钟阳。”
少年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他沉默了两秒,才低声开口:
“夏桑榆。桑树的桑,榆木的榆。”
夏桑榆。
薛钟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桑榆未晚,为霞满天。这名字明明热烈又充满诗意,带着股生机勃勃的暖,和他这张冷冰冰的脸实在是一点都不搭。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虽然看着冷,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至少愿意喂流浪猫,还知道垃圾分类,比那些只会耍帅的伪君子强多了。
薛钟阳想着,在心里默默给夏桑榆打了个及格分:人品不错,就是脸瘫了点儿。
可惜啊,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