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若衍,宋慕凝。”
宋慕凝喃喃说出两个名字。前者是她的真名,后者则是依照暮色凝结黄昏,她自己编的名字,一用就用了许多年。
她记得当时的情景。
“不要怕,你很安全。”顾元当时带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等家仆离开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池若衍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里充满呆滞和茫然无措。
“可惜我没有那么大能力,只能见一个救一个,却救不了所有人。就算是我叔叔也做不到。”顾元摇摇头。
池若衍还是没有说话,泪水汹涌而出。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呜咽,和嗡嗡的、因为周围过度安静而带来的些许耳鸣。
“我喊侍女给你沐浴更衣。”顾元犹豫片刻,最终踮起脚摸摸池若衍的脸,然后轻轻退开。
“你叫什么?”顾元问。
……
池若衍没有回答,好几次因为情绪激动喘不过气。
“算了,等会儿告诉我吧。”顾元重新握了握她的手。
迷雾蒸腾。池若衍坐在浴池中,面庞被蒸得染上红晕,温热的水珠擦拭着她的身体。她的肌肉紧紧绷着,最后放松下来。
忽然,侍女的手拂过左肩处时,池若衍痛苦地惊呼,猛地捂住左侧深红印记。水花四溅,砸落在池若衍的乌发上,弄成了落汤鸡。
侍女慌地退后一步,俯身磕头:“奴婢手重了……”
池若衍小心碰触印记旁边的皮肤,刺痛透过坏的皮肤,钻入牵连着的好的皮肤。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规整伤疤,中心甚至有细微的皮肉翻卷,仿佛曾被什么东西灼伤,有些可怖。
“小姐……”侍女额头仍然接触地面,偷偷看着池若衍皱起的眉头,声音颤抖忐忑不安。
池若衍没有作答。她静静看着扭曲可怖的伤口,眼泪再次似决堤的洪水,噼噼啪啪顺着那张精美憔悴的脸庞流了下来,落在包裹身体的温暖池汤中。
“小姐……”侍女偷偷看看池若衍泛红的眼尾,再次嗫嚅道。
“我没事,我自己洗吧。”池若衍轻轻把目光转到一旁,强作镇定地开口道。声音清冷又疲惫。
“是……那奴婢就在外头等小姐。”侍女连忙行礼,低头溜了出去。
待到脚步声渐渐离去,池若衍捧起一汪水往自己脸上泼去。带有花瓣的汤水顺着挺直的鼻梁和苍白的脸庞流下,混着泪水,混着痛苦。她再也克制不住,全身痉挛,大口喘着气,喉头哽咽,发出连连干呕。一道晶亮的涎丝混着,从她无法合拢的嘴角垂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好半天,池若衍才鼓起勇气,别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反卷的疤痕上。她再次猛地抖了起来,胸口上下起伏。绝望的窒息好像要从她的身体里爆开,池若衍只听到自己强忍的、疯狂呐喊的呜咽,和细密的水波的微弱声响。
她就这样一边捧着水,一边抚摸自己每寸肌肤:脸颊,肩膀,腹部,以及伤口旁边的皮肤……她细细感受着自己光洁的皮肤,试图忘记自己的痛苦,试图忘记左肩处留下的,是侵犯后禽兽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一个从火炉中烧热的石块摁下的、留作纪念的印记……
肮脏的印记。
沐浴完成,池若衍被侍女引进了另外一个屋子。屋子内陈设简单,很明显是不常用、刚腾出来的。
顾元坐在屋中的椅子上。她换了衣裳,衣绣处缝制着朱红玄鸟,和这衣服主人的冷淡眸子一样,生人勿近。
“来,你坐这。”顾元指指旁边的位置,对池若衍道。
池若衍听话坐下,仍然没有说话,但她低着的头、手指交错的样子,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我的侍女跟我说,你受了伤。”顾元神色复杂地看看池若衍那张惨白的脸。没有多问受伤的缘由,她把桌上的药盒朝着池若衍推去,淡淡道:“这药很好,看看能不能不留疤痕。”
池若衍一直低头看着手心,不愿意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哭红的眼眶。安静半晌,才好似如梦初醒,接过药盒。那药盒上雕琢着细腻纹饰,看来价值不菲。
“谢谢……”好不容易,池若衍憋出了短短两字。
“不用。”顾元摆摆手,站起身道:“今日我就不打扰了,早点睡吧。”她垂着眸子,神色似乎有些黯然,那沉沉的神态一点都不像个年仅七岁的孩童。
“我叫宋慕凝。”池若衍在顾元刚准备迈出门的时候,小声说道。两手交错得更加紧了。
“好,我知道了。”
顾元顿住身形答道,又重新转过身子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记得上药,伤会结痂然后消失的。但是,宋慕凝。”顾元直呼其名道,“心里的伤,得靠自己抚平,谁也帮不了。很多时候,我们被推着承担身不由己的痛苦。”
说完,顾元似乎觉得自己可笑般摇了摇头,最后补充道:“但是如果忘不了,也不要怪自己。无论耿耿于怀还是放下,你的选择都没有错。”
池若衍望向顾元那双淡淡的不喜不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哭过,她觉得顾元的眼角有些发红,点点晶莹似乎随时可能溢出眼眶。可惜她还没有看清,顾元便快速迈出门离开了,只留下池若衍呆呆盯着地板。
很久很久。
从此,世上再无池若衍,只有宋慕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