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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夕阳

宋慕凝快步走至床榻,把帕子藏在自己衣服内侧口袋。

不知道顾元到底喜欢魏晨什么?宋慕凝的指节被自己微微攥白,面庞染上戾气。还是阿元小时候乖,初见面的时候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一直默默守着她,别别扭扭地买些新奇玩意逗自己开心。

也最好操控。

小时候的顾元不擅长表达,却总偷偷站在自己屋外听动静。可能因为当时自己的痛苦,本就无法被任何东西消磨的缘故吧。

对,十岁那年,宋慕凝失去自己的整个世界,饱尝到人间冷暖。

当年抄家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

庆尊十八年。

子时三刻,更鼓在湿冷的京城浓雾中显得格外沉闷。户部尚书池铭的府邸却灯火通明,有些异常。池铭本人枯坐,望着桌上那份未来得及送出的辩解奏折,墨迹已干。窗外,最后几片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

没有任何征兆。

府邸四周的暗巷里,早已站满了如同雕塑般的兵丁。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传来。

砸门声不是来自正门,而是同时响彻东南西北四个侧门,粗暴、急促,不容任何迟疑。管家连滚带爬地去应门,门闩刚卸,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外力猛地撞开!

如黑色的潮水,两队人马瞬间涌入。

“圣旨到!罪臣池铭接旨!”

池铭几乎一瞬间面部变得惨白,跌跌撞撞跪在了手拿圣旨的人前。手持圣旨的人面部清瘦,颧骨突出,目光冷峻,正是秉笔太监曹如意。他的亲至,意味着此事已从普通的“触怒天颜”,升级为皇帝意志通过内廷最高权力枢纽的直接、快速的执行。

果然,最糟糕的事情终究是来了。池铭全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

曹如意清了清嗓子,悠长的声音从口中清晰蹦出。

“上谕:池铭,性非和顺,语涉怨望。朕以宽仁御下,尔以寒霜比君?心既背驰,身难容朝。着即革职,家产抄没。钦此。”

说罢,再度冲着池铭说道:

“谢恩——”

“臣……臣谢主隆恩。”池铭声音发颤,重重叩首,然后艰难起身。

刑部司官立即抢入,厉声道:“奉旨,将罪官池铭拿下!其余家眷套上刑具,押解出门!”

话音刚落,几名衙役立刻扑上前来,扯下池铭头顶上的乌纱帽,官服被粗鲁地扒了个干净,只留下一身白色中衣,在这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其余衙役鱼贯而入,贴上白色封条,踹开一扇扇屋门。书房的字画被粗暴扯下、抖落,查看里面是否存有夹层。卧室的箱笼被打开,所有值钱的东西悉数清点。有人敲击墙壁和地板,寻找隐藏的秘门。花园的假山被仔细摸索,荷花池也被竹竿探底。整个院落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书吏的笔尖飞速移动声,和清点物品时的交谈。

女眷的哭声从后宅爆发。所有人——夫人、姨娘、小姐、公子、丫鬟、小厮、池铭的兄弟子侄——被驱赶到前院空地上,按照男女分开。

池家男子被迫戴上枷锁,用一根长长的铁链穿过枷锁上的圆环,串成一串,如同串起的蚂蚱。

女子则由刑部官媒婆喝令跪地,按尊卑长幼跪成数列,不得抬头。之后逐一上前,从头到脚搜身。所有金银首饰、珠玉头面、玉佩簪环、耳珰戒指,乃至质地稍好的衣带扣襻,皆被强行取下,投入麻袋。发髻扯散,以防藏物。完成这些,便开始唱名:池铭之妻:临若安,池铭独女:池若衍(也就是宋慕凝),池云书之妻:陶语音,池云书之妾:李春眉……身份长相一一对应后,形成一份《女眷拘押花名册》。隐隐有着低声的又竭力克制的呜咽声传入耳中,恐惧漫布在所有人的心中。

“搜检登记毕——”负责登记的刑部书吏停下手中的动作,用近乎平直公式化的语调向上级做出报告。

刑部司官点点头,淡淡发出指令:“押至刑部大牢,财物封箱造册,速办。”

“是。”

主犯的官员死罪。

牵连的,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宋慕凝忽然感觉自己视线变得模糊,摸摸脸颊,滚烫的泪水滑落。已经十五年了,这些痛似乎被时间磨平,又似乎没有。一旦闲下来她就会想到,窒息感就会攀上脖颈。

“我要是死了就好了。”难过到极致,她的心里就会时常出现这句话,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当父亲被斩首的消息传入地牢,当母亲一病不起,当池家女子发配为娼的那天,她亲眼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恨这个世界,她不明白,明明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好官,为什么反而家破人亡,为什么沦落至此。

“以寒霜比君?”可笑。那年天灾无情,多地颗粒无收,国库本就空虚。国君却坚持动用国财为后宫充盈头饰,父亲清正廉洁,反而被斩首示众,这不是寒霜又是什么?

池家的财力都是好几代人本本分分积累糊口用的,怎么这些本分钱财,到他们口中就变成了把柄,变成了贪污的罪证……

在送去妓院的途中,她就被侵犯了。连初潮都没有来,就被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扒光衣服,一边笑着她是个雏,一边用毛茸茸的满是胡子的嘴啃她的脖子和脸。

事罢,她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身体不断地发抖,疼痛顺着腿间攀爬。蹲坐的地方,星星血迹刺眼醒目。她眼神空洞,没有悲情,只有麻木。

世界为什么这么待她?她好想死。

死了就不难过了。轻轻用手拍打自己的胸脯,池若衍对自己说。找个机会了结自己,然后去见爹娘。但现在不行,她不要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她的安葬之处要在天地间。

她与顾元的相遇的第一面,是自己出逃被抓,摁在地上疯狂尖叫的狼狈样子。

那时,夕阳西下,暮色正好。

顾元穿着玄衣,胸前是金线缝制的山水纹路。眸子里含着疏远与愠怒。

顾元叫住抓她的衙役。声音稚嫩,却杂着丝丝恨意。她问道:“这人值多少银子?我买了。”

两个衙役停下手,打量着面前小孩的穿着,隶书撰写的顾家文印在她的左胸处。立马从凶狠转为讨好的笑意,搭话道:“是顾大人家的小姐吧。”

“多少钱?”顾元打断他们的话,再次冷冷开口。

“这……得问咱老鸨。”

“不要问了。你们给自己主子回个信去,就说她——”顾元走近,将池若衍扶起后,对着两衙役说道,“我买了。”

看出两位衙役有些迟疑,顾元抬抬下巴,对身边的家仆说道:

“小条子,从你兜里拿银钱出来,给这两位。”

“哎,好。”身边家仆连忙答应,从衣服内夹摸出一个一锭完整的、两头翘起的银元宝,放在顾元手心。顾元垂眸缓缓扫过元宝边缘,开口道:“我出五十两银子买下,如何?”

两衙役登时瞪得眼睛都直了,看着银子咂咂嘴。旁边的瘦个子动了心,却还是犹豫。另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则忍不住上前陪笑道:“顾小姐阔绰。以顾将军在圣上心中的分量,上可揽月,下可寻找天地奇物,一个人算什么?不过是个出逃的娼妓,顾小姐要,咱就给了。”说着便上前点起头、哈起腰,补充道,“这是院头还没有送到的货,保证是处,以后暖床绰绰有余。”说完又后悔失言,闭上了嘴,毕竟眼前的顾家小姐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顾元垂了垂眸子,看不出情绪。将手中银子重重压在一位衙役宽大的掌心,别过头,拉住池若衍白皙的手腕,朝身后的小条子道:“条儿,咱们走吧。”

留下身后看着手中银子高兴得合不上嘴的两人,扬长而去。

“嘿,今儿真是走了他妈的狗屎运。五十两银子,咱平分了,谁也不说。”等到顾元几人离开,那个汉子终于开怀笑起来,用力地拍着身边瘦胳膊瘦腿的衙役,露出一排黄牙。

瘦子也有些高兴,却又窝囊地搓搓手,问道:“那哥,逃了个人,咱怎么交差?”

“嘿,瞧你这胆小样。要没我今天,你可就与财路无缘喽。”汉子挑挑眉,凑近瘦衙役的耳朵道,“咱说她病死了不就成?牢里死个人,稀奇个啥劲儿。搪塞搪塞得啦。”

接着,再次直勾勾盯上了自己手里的钱财。

“况且那小娼妓曾经是个金枝玉叶的千金,关了这么久,死了也正常。你看她爹死了,娘也死了,说阎王爷收她回去也不为过吧。”

瘦子纠结地把唇抿了又抿,最后抬起头,冲着汉子傻傻笑道:“哎,行,那就听哥的,咱这么办吧。咱才来这不熟,还要哥多多比划比划。”

“行。走吧。”汉子用手摸摸鼻子,转了个身,朝着原先方向走了回去。

夕阳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映射得时而长,时而短,时而分开,时而又融合。好像一地的橙红黄金,又像满地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