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隐隐从窗外透了进来，宋慕凝醒来，神色如常地穿好衣物。热度褪去，让她更加清醒。
摸摸自己的唇，宋慕凝心头再度蹿起火苗，却在瞥见一块帕子后目光又冷了下去。
那帕子跌落在被褥之下，上面绣着个太阳和一个金色的元宝。
帕子是十七岁的顾元满心欢喜缝制的，想当做魏晨的生辰礼。太阳代表魏晨，元宝代表顾元自己。绣工确实不好，拙劣幼稚。而顾元的绣工，是求着宋慕凝教的。
宋慕凝还记得自己当时并不愿意。无论顾元使出多大的坑蒙拐骗伎俩：什么买糕点，看花灯，看戏曲，买香料，买胭脂，这诸如此类，却屡屡遭自己连同礼物邀请一同打发。
最后她被求烦了，两人大吵一架，宋慕凝脱口而出：“我就是不想教你。”
顾元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扭过头把嘴闭紧，夺门而出，只剩下宋慕凝自己原地愕然。
争吵的僵局持续了七天。期间顾元只要见到她也假装有事情，低着头或是直接面无表情走过去了。第七天傍晚，看着自己晚膳旁的空位，宋慕凝终于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心头把顾元骂了上千遍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第二天请休——出门买顾元爱吃的吃食，然后和好，最后出去溜达一下。
可当自己兴冲冲又有点忐忑地提着东西靠近顾元休息的门边，门正好被打开，顾元与宋慕凝撞了个满怀。
顾元一看是她，转个身子便要出去，背上鼓鼓囊囊背着个包。
“你去哪儿？”宋慕凝看着顾元的行李，皱眉问道。
“不关你事，反正呆哪儿都比在这强，我伤好了。”顾元硬邦邦地说道。
“谁说你伤好了的？我不是说了这个月就呆在我这儿，顾叔叔也是这么说的，你本来就有病根，这点你很清楚。”宋慕凝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声音冷了下来。她有种想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扔顾元脑袋上的冲动。
“喊什么喊，我凭什么养病非得到你们这儿。”顾元眉间染上抹愠色。
“是你自己开始说要到我这来的。”宋慕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甚至听起来尖锐。
昨天构思的“和好流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稀罕和你呆在一起。”顾元突然像被人戳了屁股的猴，脸上泛起抹尴尬和别扭的神态，反唇相讥道。
宋慕凝没有错过顾元眼中躲闪的神态，哼了一声。随即一把掐中顾元的命脉，开口道：“你要是走，我就告诉顾叔叔你喜欢魏晨，我还要告诉其他人。”
“宋慕凝！”顾元慌张地四处张望一下，恶虎般抬手要捂住宋慕凝的嘴，耳根红成一片。
宋慕凝神色晦暗，淡淡道：“你走吧，你走我就告诉所有人。”
“你……你。”顾元气得跳脚，连说好几个字，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冲回屋子把门一关，跳上床，盖上了被子，捂住红晕的脑袋。
宋慕凝唇角泛起抹浅浅笑意。她就知道这能把顾元拿捏得死死的，顾元从小就害羞，遇到喜欢的东西心里想要，面子上又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表里不一。
宋慕凝推开顾元的房门，一把掀开被子，笑意盈盈地望向顾元。
“你干什么！我现在不回去了！”顾元气道。
“我们约法三章。”宋慕凝盯着顾元眼里的怒意，原本温柔的杏眼里泛起抹狡黠。
“什么？”顾元转了个身，背对着宋慕凝道。
“我教你绣。”
顾元没做声，梗着脖子拿起被子再次盖在脸上。
宋慕凝知道她还在生自己吵架时说话的气。她抬手抓住顾元放在被上的手，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阿元，我最近可能是刚刚分化，情绪就是很焦躁不安。”
“关我什么事！”顾元气哼哼地道，眼睛却偷偷瞟了眼宋慕凝的气色。
宋慕凝感觉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无波无澜，此刻婷婷如莲，美得安静。
难怪这么多人喜欢，顾元心道，都是群见色起意的东西。
做了半天思想工作，顾元憋了阵气，试探地坐起身，回握住宋慕凝的手，问道：“你不舒服吗？”
宋慕凝低头看着那双手。顾元的手心温热，因为指节修长，她的手掌包住了自己的手。
宋慕凝的眸子微微颤了颤，心中又有躁动又有烦躁。她就知道顾元是刀子嘴豆腐心。
“就是不舒服，心里烦。”
还感觉很孤单，很想让人陪。初分化的乾元和坤泽都有这种特点。
“哎，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了。我到时候找人缝一个算了。”顾元担心地又摸了摸宋慕凝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为什么一定要缝。”宋慕凝目光沉了沉，手指穿过顾元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
“姐姐，我感觉我喜欢他。就是看到魏将军就有种心跳加速，很想和他说话，引起他注意。”顾元听到宋慕凝这么诘问，脸上爬上抹粉，嘴唇靠近宋慕凝的耳朵，小声道。
“那感觉是错的。你对我也一直这样。”宋慕凝冷冷地道。
“那怎么会一样，我把你看作姐姐……”
“所以你把他看成什么？”宋慕凝感觉心里闷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元的眼睛。那是双具有压迫感的丹凤眼，此刻跳动着俏皮，非亲近之人几乎无法从这眸子里看到顾元这种神态。
“我……”顾元踟蹰了。
“算了，你喜欢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宋慕凝抽开手，打断了顾元的欲言又止。她忽然觉得问清楚后的答案对自己是种残忍。
“我来教你，没关系的。”宋慕凝强压下心头的难过道。
“你真的可以吗？不舒服就算了。”顾元皱起眉道。
“没关系，帮你有条件。”宋慕凝道。
“啊，什么条件？”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在养伤期间随便溜达，为了你的身体。”
“不行，”顾元拒绝道，“这样我会憋死的，让侍卫陪着我不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要出去，提前和我说，我陪你，防止发生意外。”宋慕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我的伤这么严重吗？”顾元弱弱地问。
“嗯。”宋慕凝定定地看着顾元，给出肯定答复。
“那……好吧。”顾元道。
宋慕凝面部线条微微放松，点点头道：“好，第二，你晚上休息得和我呆一个屋子，我好教你。”
“啊，这没问题。”顾元爽快答应，“刚好我晚上跟你学刺绣，顺便直接就地睡。”
“我的屋子小，只有一张床。”宋慕凝道。
“没事，我们就睡一张，拿两床被子分开。”
宋慕凝没有做声，目光盯着地板。
“还有吗？”顾元问，她感觉这些要求并不难。
“还有——”宋慕凝把披在身后的青丝微微拢至耳旁，遮住耳上白皙皮肤上浮起的红霞，强装镇定道，“我分化后情绪起伏大，抱着你会好些。你跟我钻一个被窝又不是不行，刚好还能陪我再多说说话，我们俩小时候经常这样干。”
“可以，反正我腺体还没有步入成熟期，以后可就不能这样。”顾元认真地道。
“我得好好珍惜和你同床共枕的时光了。”顾元弯弯唇再次笑道，“分化的时间一般是二十岁左右，有的是像阿凝你一样刚好二十岁就分化了，有的居然二十五岁才分化，我感觉这就很晚了。”
“对，这样是有点晚了。”宋慕凝随口答道，眼睛却飘忽的看着别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嗯。”顾元点点头，最后从床上爬起来问，“我是今天就搬过去吗？”
“嗯，先过去。至于刺绣，我后天开始教你。”宋慕凝摸摸自己的耳根，此刻还是烫得吓人，多半红透了，她想。不过幸好今天没有挽发，只有她能知道此刻的起伏情绪。
“一言为定。”顾元眼中闪闪发光，开心地笑了起来。
宋慕凝看到顾元的笑，那笑真美。她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那笑也真刺目。居然因为能学刺绣笑得这么开心，要知道顾元从小对这个就是提不起半分兴趣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