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灰白。
谢明昭从溪沟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看蹲在旁边的萧朔。萧朔也站了起来，然后朝北边看了一眼。
“走吧。”谢明昭说。
两个人没多说什么，直接沿着溪沟边缘爬上去，朝西北方向走。天还没完全亮，四周灰蒙蒙的，能见度也就十几步远。风停了，草叶上全是露水，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走了大概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径，沿着山脚蜿蜒向北。小径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月牙纹。
萧朔停下来，蹲到石头前，用手摸了摸那个月牙纹的收尾处。他看得很仔细，指腹在纹路上来回搓了好几下，然后站起来，朝谢明昭摇了摇头。“不是旧部的手笔。”
谢明昭凑过去看了看：“你确定？”
“草原部落的刻法，收尾的时候会带一个小勾。”萧朔指着月牙纹末尾的地方，“这个没有，收得很干净。”
“那就是说，这条路也被人改过了？”
萧朔没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石头上的纹路，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个纹路是真的，但被人动过。”
“什么意思？”
“旧部的人确实在这里刻过标记。”萧朔说，“但后来有人发现了这个标记，照着样子重新刻了一遍，把原来的盖住了。”
谢明昭明白了。也就是说，旧部网络确实延伸到过这里，但已经被人发现了，标记被模仿和替代了。
萧朔看了看那条小径，又看了看东边溪流的方向。溪水哗啦啦地响着，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绕过旧窑，沿溪流东侧旧道北行。”
萧朔说，“那有一条旧道，地图上标过，应该还能走。”
谢明昭想了想：“那绕多远？”
“三里地左右。”
“可行。”谢明昭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没再磨蹭，直接转身，沿着山脚朝东边溪流的方向走去。石头上那个月牙纹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两个人谁都没回头看一眼。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条岔口。
岔口处也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同样刻着一个月牙纹。萧朔停下来，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他的指腹在纹路上摸了一圈，然后站起来。
“这个是真的。”
谢明昭也蹲下看了看。纹路的收尾处确实有一个小勾，很浅，但看得出来是刻意留的。跟刚才那个收尾利落的标记比起来，明显不一样。
“旧部的人留的？”
“嗯。”萧朔点了点头，“但这个标记，也被动过了。”
“啊？”
萧朔指着月牙纹上一道浅浅的划痕：“看到这个没有？这是后来被人重新刻上去的。原来的纹路被磨掉了一部分，然后再刻上去的。”
谢明昭凑近了看。确实，那道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如果用手摸的话，能感觉到新旧刻痕之间的细微差别。
“所以，这个标记是真的，但被人改过了？”
“对。”萧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这个人的手法比刚才那个好一些，知道草原刻法的收尾要带勾。”
“那他是谁的人？”
萧朔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对部落的刻法很熟悉，不是一般的影卫。”
谢明昭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如果这个人对草原部落的刻法很熟悉，那他的身份就有点意思了。
“你是说，可能是旧部的人，但被人收买了？”
“也有可能。”萧朔说，“也可能是草原那边来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朝溪流的方向走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不管这个改标记的人是谁，北山旧窑那边肯定不能去了。改标记的人要么是想把他们引过去自投罗网，要么是想切断旧部的接应网络。不管是哪种，他们都不能冒险。
沿着溪流走了大概两里地，天渐渐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溪水照得亮晶晶的。溪边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谢明昭走在前面，手里握着箭矢残片，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萧朔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
走到一个转弯处的时候，萧朔忽然停下来。“等一下。”
谢明昭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咋了？”
萧朔蹲下来，用手扒开溪边的一块石头下面的泥土。泥土下面露出一个浅坑，坑里有一块小石子，石子很圆润，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萧朔把小石子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是信物。”
谢明昭走过去，蹲在萧朔旁边：“怎么看出来的？”
“石子上面有纹路。”萧朔把石子递给他看，“虽然不是部落的刻法，但石子的形状和颜色，跟信物石是一样的。”
谢明昭接过来看了看。确实，石子的颜色发黑，跟萧朔那枚信物石很像，但小得多，也就拇指大小。
“这是旧部的人留的？”谢明昭问。
“应该是。”萧朔说，“他们知道北山旧窑的风险，所以在溪边留了备用信物。”
他把石子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然后贴身收好。
“那咱们往哪儿走？”
萧朔看了看溪流的方向，又看了看北边的天空。天已经大亮了，远处能看到淡淡的炊烟，大概是哪个村子在做早饭。
“继续沿溪流北行。”萧朔说，“旧部的人既然在这儿留了信物，肯定也在前面留了标记。”
“那行。”
两个人继续沿着溪流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大片芦苇。芦苇很高，能盖过人头，密密麻麻的，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谢明昭用箭矢拨开芦苇，钻了进去。萧朔跟在他后面。
小道弯弯曲曲的，脚下的泥是湿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芦苇叶子刮在脸上生疼，谢明昭只能眯着眼睛走。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小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废弃的牧羊棚。棚子不大，土坯垒的，顶上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大半，剩下几根木梁支撑着。棚子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
谢明昭钻出芦苇丛，站在空地上，朝棚子看了一眼。
“这个棚子，看着有点眼熟。”
萧朔也出来了，他看了棚子一眼：“应该是旧部的人用的。”
两个人走近棚子。棚子的门是斜的，歪在一边，门槛上长满了青苔。谢明昭推了一下门，门咯吱一声开了，里面黑乎乎的，有一股子霉味。萧朔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棚子。
棚子里头不大，也就几平米。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落满了灰，看得出很久没人住了。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有断了的木棍、碎陶片，还有一些烂掉的麻绳。
谢明昭在棚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干草上。那堆干草比周围的干草高一些，而且堆得不太自然，像是有人故意堆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干草。
干草下面，露出半袋粗盐。
谢明昭把粗盐袋子提起来，掂了掂，大概有个五六斤。粗盐袋子下面，压着一封蜡封信。信封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普通的黄色信封，封口处的蜡是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透。
谢明昭把信捡起来，竖着看了一眼——信上的墨迹很新，明显是刚写的，字迹工整，直接写着几个字：“持狼牙佩至渭河渡口北十里。”
他把信递给萧朔。萧朔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蜡封。蜡封上有一个很小的印记，看起来像是一只手，手指张开。
“草原部落的印记。”萧朔说，“手印是狼族的标记。”
“那这个信是谁留的？”
萧朔没马上回答。他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不知道。”他说，“但这个标记是真的。”
“所以，咱们得去渭河渡口？”
萧朔点了点头，但他眼中划过一丝忧色。
“旧部网络已残破至此。”谢明昭没接话。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去渭河渡口北十里。”
他把粗盐袋子重新放回干草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萧朔把信物石贴肉放好，抬头看了谢明昭一眼。
“走吧。”
两个人转身，一前一后走出牧羊棚。
晨光正好洒在棚子前的空地上，照得青草尖上的露珠闪闪发亮。远处能看到渭河的方向，一条白亮的带子，在平原上蜿蜒向北。
谢明昭站在棚子门口，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渭河渡口北十里。走吧。”
萧朔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沿着芦苇丛南边的小路，朝渭河方向走去。
旧部网络已经残破至此，但路还在，信还在。
北行之路，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