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牧羊棚里,晨光从破洞照进来。
谢明昭蹲在干草堆旁,手里那封蜡封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上墨迹还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墨汁味,字迹工整,就是陈老的手笔没错。
“墨还没干透。”他把信举到晨光下看了看,“写出来不超过两天。”
萧朔坐在对面的干草上,手里握着一截箭头,正用布条慢慢地擦。听到谢明昭说话,他停下动作,接过信封看了看背面的蜡封。
蜡封上有个很小的手印印记。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信物石,放在蜡封上比对。两个印记的边缘正好对上,纹路严丝合缝,连收尾处的小勾都一模一样。
“是真的。”萧朔说完,把信物石贴肉收好。
谢明昭把信封翻过来,指着那一行字:“持狼牙佩至渭河渡口北十里。这个暗号,你知道是啥意思不?”
萧朔没急着回答。他把箭头擦完,收进靴子侧面的皮套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母亲旧部最后的联络暗号。”
“最后的?”谢明昭皱了下眉头,“意思是这路子用完就没了?”
“嗯。”萧朔点了点头,“这个暗号只在最紧急的时候用,用完以后,那条线就彻底断了。”
谢明昭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关键页,手指碰到那几张纸时停了一下。
“那咱们去不去?”
萧朔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棚子门口,朝北边看了一眼。晨光正照在渭河的方向,河面白亮亮的,像一条银带子横在平原上。
他握紧了挂在腰带上的狼牙佩。
“陈老的路子断过。”他低声说,“但这个信封墨迹没干,说明他人就在附近。”
“你是说,他在北十里等着?”
“不是他本人,就是他派的人。”萧朔转过身,看着谢明昭,“母亲当年说过,这个暗号的应答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到渡口北十里正好天亮后最安静的时候。”
谢明昭点了点头,把蜡封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蹲下身,把棚内干草堆里的半袋粗盐拎了出来。
“这袋子得带着。”他说,“还有那些干饼。”
萧朔走过去,把干饼也包好,塞进马鞍旁边的布袋里。马棚外还系着两匹瘦马,他们检查完马鞍和缰绳,确认没有松动。
两个人把棚子里的痕迹都清干净了——地上的脚印用枯草扫了扫,干草堆重新堆回去,门板拉回原位。
谢明昭牵着马,沿着溪流北岸走。萧朔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狼牙佩,指腹摩挲着佩上刻的部落纹路。
溪水哗啦啦地响着,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岸边的枯草上全是露水,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人走了大概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枯柳堤。柳树都枯了,丫枝垂在水面上,乱七八糟地堆着。
谢明昭停下来,朝前面看了看。
“还有多远?”
“三里左右。”萧朔也停下来,蹲下身看了看地面,“这边脚印少,应该没人来过。”
“那就好。”谢明昭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一片白茫茫的晨雾,什么也看不清。他松了口气,牵着马绕过枯柳堤。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面的河岸拐了个弯,河面变得更宽了。溪水汇入渭河主流,水声变大,哗啦啦地响。
谢明昭抬头一看,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石砌码头。
码头不大,台阶已经被水冲得歪歪扭扭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码头旁边有一根歪斜的木桩,桩上拴着半截烂绳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到了。”谢明昭低声说。
萧朔停下脚步,把狼牙佩举到眼前看了看。佩上的狼牙在晨光里泛着微光,那颗牙又尖又长,根部包着一层牛皮,牛皮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
他把狼牙佩握紧,朝码头方向走了几步。码头空无一人。石阶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萧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刻痕。
“新印子。”他说,“不超过三天。”
“是陈老的人留的?”
“应该是。”萧朔站起来,指了指码头旁边的一片浅滩,“这边可以拴马。”
谢明昭把两匹马牵过去,将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马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枯草。他走回码头,站在萧朔旁边,朝河面上看了看。
渭河在晨光里泛着白光,水流平缓,偶尔有一两条渔船从远处经过,但都是商船,没有靠岸的意思。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谢明昭问。
萧朔没急着回答。他把狼牙佩解下来,握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河面的方向。
“如果陈老的人来了,会从上游划一条小篷船下来。”他说,“船头挂一块红布,就是我们接头的信号。”
“那要是没来呢?”
“没来的话……”萧朔沉默了几秒,“那就说明这条路也断了。”
谢明昭没接话。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关键页,又摸了摸皇后玉佩,确认东西都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码头边,等着。
晨雾慢慢散了,河面上的船也多起来了。有一条小篷船从上游划下来,船头挂着一块红布,摇摇晃晃地朝码头方向划来。
谢明昭眼睛一亮。“来了。”
萧朔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握紧了狼牙佩。
小篷船慢慢靠近码头。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破旧的蓝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把船靠到码头边,扔下一根绳子。
“上来。”他的声音很低沉,“快。”
谢明昭看了萧朔一眼,萧朔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多说什么,直接跳上了船。
船老大把绳子收起来,撑了一杆,小篷船又慢慢离开了码头,朝着河心方向划去。
谢明昭蹲在船舱里,压低声音问船老大:“你是陈老的人?”
船老大没答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河面上,示意他别说话。
谢明昭懂了,不再吭声。
小船沿着渭河向北划了大概两里地,然后在一条小河汊的入口处拐了进去。河汊很窄,两岸全是芦苇,密密匝匝的,把船直接遮住了。船老大把船靠在一个隐蔽的土坡边上,跳上岸,把绳子绑在一棵柳树上。
“到了。”
谢明昭和萧朔也跳上了岸。船老大从船舱里拿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了萧朔。
“陈老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他说,“他说了,这里是最后一条接应线。用完之后,你们两个就靠自己了,别回头。”
萧朔接过包裹,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怀里。
“陈老人呢?”
“走了。”船老大说,“他说他要去办一件旧事,办完以后就回北疆老家了。”
萧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船老大想了一下,然后说:“他说,让你走自己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但走到了就是你的。”
萧朔没说话,手指攥紧了狼牙佩。
谢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找个地方看看陈老留了啥。”
两个人跟着船老大指的路,沿着河汊旁边的一条小径快步往北走。
路上全是野草,露水打湿了裤腿。谢明昭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茅草,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座废弃的老瓦房。
瓦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几根木梁歪歪扭扭地支着,墙上的泥巴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门口长满了野草,一条小路通向屋后的一棵大槐树。
“能歇脚。”谢明昭说。两个人进了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有一些碎瓦片和烂木料。谢明昭把门掩上,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萧朔也跟着坐下,把油布包裹放在膝盖上,一层层打开。
包裹最里面是一封信,一封羊皮信,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
萧朔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谢明昭一眼。
“怎么了?”
“陈老说,向北走。”萧朔把信递给他,“过了渭河,沿着旧军道走六十里,有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谷里有个废弃的烽火台,烽火台下埋着母亲当年留的东西。”
谢明昭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他:“他说的旧军道,我知道在哪儿。”
“你去过?”
“打过仗的时候走过。”谢明昭说,“那条道很久没人走了,但路还在。”
他把信折好,递还给萧朔。
萧朔接过信,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来,把狼牙佩握在手心,摩挲了两下。
“走吧。”他说,“天亮前得走到野狼谷。”
谢明昭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瓦房,踏上了向北的小径。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在渭河的水面上,亮晶晶的。远处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蜿蜒向北,消失在平原尽头。
谢明昭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野狼谷。六十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正把狼牙佩挂回腰带上,那颗狼牙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小径,朝着野狼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