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截北山箭矢残片，眼睛紧盯着前方的黑暗。三十里铺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只有脚下的土路勉强能分辨出来。
萧朔跟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他边走边看路边的石壁和枯树，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什么，然后快步跟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谢明昭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朔。
“咋样？”
萧朔也停下脚步，手里握着那枚黑色信物石，指腹在纹路上摩挲了一下。
“方向是对的。”他压低声音说，“但我不打算走旧牧道主路。”
谢明昭一愣：“不走旧牧道？”
“掌柜的说了，影卫三日前探查过镇子。”萧
朔抬头看了一圈四周，“旧牧道主路的岔口，他们肯定也知道。走那儿，等于送上门。”
“那走哪儿？”
萧朔没急着回答，而是往右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指向西北方向。
“那边有条溪流，沿着溪流西侧的密林边缘走，能绕开旧牧道主路，到北山旧窑的距离差不多。”
谢明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确实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能隐约听到水流的声音。
“你认识路？”
“信物石上的纹路，能辨方向。”萧朔把黑色信物石收进怀里，“草原部落刻纹路的时候，习惯把水源的方向刻在石头的侧面。”
谢明昭点了点头：“那行，走密林。”
两人没再多说，直接拐进了密林边缘。
密林不是那种深山老林，就是长得比较密的次生林，树不大，但密密麻麻的，一根挨一根。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谢明昭走在前面，用箭矢残片拨开挡路的枯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萧朔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石壁和树干上的痕迹，然后快步跟上。
走了大概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
溪水不大，也就两步来宽，但水流挺急，哗啦啦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溪边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谢明昭停下来，看了看溪水的方向：“咱们是沿着溪走，还是过溪？”
萧朔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
“沿着走。”他说，“溪西侧密林边缘有一条牧人走的小路，不太明显，但能走。”
谢明昭顺着溪流往西边看——确实有一条隐约的小道，被枯草盖了一大半，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你连这都知道？”
“母亲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在信物石上刻过标记。”萧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吧，天亮前得绕过那三道弯。”
谢明昭没再多问，转身踏上了那条小道。
小路确实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枝，有的地方还有积水坑，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两人走得不算快，但也没停，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一阵，风突然大了，吹得树梢哗啦啦响。
谢明昭回头看了一眼萧朔，压低声音说:“歇一会儿？”
萧朔摇了摇头:“不用。”
“你伤口咋样？”
“还撑得住。”
谢明昭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个岔口。
岔口不是大路，就是两条羊肠小道分开了。左边那条往北去，右边那条往东北方向绕。岔口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
谢明昭停下来，看了看岔口:“走哪边？”
萧朔没急着回答，走到大石头前，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头底部的青苔。石头底部有一些刻痕，被青苔和泥土盖了大半。萧朔把泥土抠掉，露出下面的纹路。是一个月牙纹。萧朔从怀里摸出黑色信物石，放在月牙纹旁边比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头上，纹路正好对上了。
“方向是对的。”萧朔低声说。
谢明昭走过去，蹲在萧朔旁边看了看:“那就走左边？”萧朔没说话，盯着那月牙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岔口两边都看了看，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左边那条道上的泥土。
“怎么了？”谢明昭问。萧朔捻了一点土在指间搓了搓。
“标记太新了。”
谢明昭一愣:“新？”
“嗯。”萧朔站起来，把手里的土拍掉，“月牙纹的刻痕，边缘还很利，没有被风化的痕迹。土也是新的，石头上那些青苔，明显是最近才动手清理过，然后又盖上去的。”
谢明昭明白了:“你是说，这个标记是有人故意刻的？”
“不一定。”萧朔摇了摇头，“但如果是旧部留下的，应该有一些陈旧的痕迹。这个太干净了，像是刚刻上去不超过十天。”
“那咱们咋办？”
萧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又看了看前方的黑暗。
“北山旧窑就在这条道的尽头。”他说，“但这个标记有问题。”
“走还是不走？”
萧朔沉默了几息。“走，但不能直接去。”他把信物石收进怀里，“咱们先藏起来，看看有没有暗哨。”
谢明昭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再多说，直接拐进了岔口旁的一片枯草丛里。
草很高，能到腰那里，蹲下来完全能把人藏住。两人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岔口方向。
风还在吹，吹得枯草沙沙响。
谢明昭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压低声音问萧朔:“那些暗哨大概会在哪儿藏着？”
“不一定。”萧朔的目光一直盯着岔口的方向，“如果是咱们，会在对面的山坡上安排人，能看到岔口全貌的地方。”
谢明昭顺着萧朔的目光看了看对面——那边确实有一个小山坡，不算高，但位置很好，站在坡顶上能看到岔口和两条道。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半个时辰。”萧朔说，“如果有人，半个时辰内肯定会换岗或者出来搜查。”
谢明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风一直在吹，偶尔有几只夜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又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但很快就没了，不知道是镇子的狗还是追兵。
谢明昭一直盯着岔口方向，眼睛都没眨一下。
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右边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踩碎了干树枝。
谢明昭立刻握紧了箭矢残片，侧过耳朵仔细听。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了。
他压低声音说:“有人。”
萧朔也听到了。他朝谢明昭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紧贴着蹲在草丛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的轮廓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裹着黑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人走到岔口，停下来，朝两条道都看了看，然后蹲下，看了看那块大石头上的月牙纹。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左边那条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摸了摸地面上的脚印。
谢明昭心里咯噔一下。
脚印。
他们刚才走过去的时候，肯定留下了脚印。那人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四周扫了一圈。然后他朝着谢明昭他们藏身的草丛走了过来。
谢明昭身体绷紧了。
萧朔也绷紧了，右手按在靴子里的短刃上。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离草丛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谢明昭看不清楚他捡了什么，但感觉那东西不大，像是什么小物件。
那人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草丛这边看了看。
谢明昭屏住了呼吸。那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右边那条道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谢明昭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问萧朔:“他捡了什么？”
萧朔摸了摸自己的怀里，然后脸色变了。
“信物石。”
谢明昭愣住了:“掉地上了？”
“不是掉的。”萧朔说，“刚才蹲下比对月牙纹的时候，我放在石头上了，走的时候忘拿。”
谢明昭:“......”
两个人沉默了几息。
“那咱们还去北山旧窑吗？”谢明昭问。
萧朔想了想:“不去了。”
“啊？”
“那个人明显是冲着信物石来的。”萧朔说，“他捡起来的动作很快，说明他知道那是信物石。”
“那他是旧部的人？”
“不一定。”萧朔摇了摇头，“也可能是影卫的人，故意拿走信物石，想让咱们去北山旧窑自投罗网。”
谢明昭深吸了一口气:“那现在咋办？”
萧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找个地方藏起来，天亮后再想办法。”
“往哪儿走？”
萧朔看向来时的方向:“三十里铺不能回了，但镇子外面的那些废弃牧羊棚子，能藏人。”
“那行。”谢明昭也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风大了，吹得树梢哗啦啦响，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四周黑得很。
谢明昭走在前面，握紧箭矢残片，眼睛紧盯着前方。
萧朔跟在后面，怀里少了那枚黑色信物石，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空荡荡的衣襟，眼神冷了几分。
走了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弃的牧羊棚子。
棚子都是用土坯和干草垒的，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站着。棚子周围全是枯草，能藏人。
谢明昭挑了一个还没塌的棚子，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干草和羊粪。“先在这儿待到天亮。”谢明昭说。
萧朔点了点头，走进棚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谢明昭把门关上，也用一根干草棍把门闩上，然后坐到了萧朔对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昭开口:“你觉着，那个蒙面人，会不会是接头的人？”
萧朔想了想:“有可能。”
“那咱们要不要再回去找他？”
萧朔摇了摇头:“太危险了。他现在拿了信物石，不知道是敌是友。”
谢明昭叹了口气:“也是。”
棚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干草窸窸窣窣响。萧朔靠着墙，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谢明昭知道他没睡。
他的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摩挲什么东西——那枚信物石在他怀里待了太久了，现在突然没了，他大概不太习惯。
谢明昭也没说话，抱着膝盖坐着，眼睛盯着门缝。
天亮前，风停了。
远处隐约能看到北山旧窑的方向，黑色的山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谢明昭看了一眼萧朔。
萧朔睁开了眼睛，也看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暗夜潜行，每一步都是新的陷阱。
能走到哪里，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