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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镇口试探

谢明昭牵着马,站在三十里铺镇口。

眼前是个挺小的小镇子,镇口一棵大槐树,枯枝上挂着一盏马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远处能看到几间铺子的屋顶,黑漆漆的,都没点灯,只有镇上最里头那间窗户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萧朔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那间杂货铺?”谢明昭问。

萧朔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信纸被体温焐得有点热,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把信拿到马灯下照着,眯着眼看了最后几行字。

信上写的是“三十里铺镇口杂货铺,问‘北行旧路’”。

萧朔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怎么了?”谢明昭问。

“信上说,‘北行旧路’的暗号,天亮前得问清。”萧朔压低声音说,“掌柜三更换班,过了时辰就错过了。”

“三更?”谢明昭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看不到月亮,云层厚得很,估摸着离三更还有个把时辰。

他把马缰绳紧了紧,另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皇后玉佩硬邦邦地硌在胸口。他掏出来掂了掂,又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塞回了内袋。

“我走前面。”谢明昭说,“你拿着信物,跟在暗处。”

“风声不对,撤到镇外密林。”

萧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人说定,谢明昭把马拴在镇口一棵枯柳上,拍了拍马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实待着”。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镇里走去。

镇子里的路是碎石头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屋子和没亮灯的铺面,偶尔有猫从墙头跳下来,吓得人心里一跳。谢明昭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住脚步。

杂货铺不大,门板是旧的,木头上裂了几道缝,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窗户透出来的是油灯光,发黄,不大亮。谢明昭站在门外,没急着敲门,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头很安静。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三下,中间稍长,两头短。门里传出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木地板上踮着脚尖走。脚步声停在门后,停了大概有五六息,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半张脸探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皮肤发黑,眼睛不大但贼亮。他歪着头打量了谢明昭几眼,目光从谢明昭脸上扫到身上,又扫回脸上。

谢明昭没急着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截北山箭矢残片,伸到门缝边让老头看清楚。

老头看了一眼那截箭矢,没伸手去接,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盯着箭矢残片看了几息,然后目光抬起来,又落到谢明昭脸上。

屋里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照在箭矢残片上,那上面的北山工坊印记在光线下特别清楚。

“北山松木,打不穿铁甲。”老头忽然开口道。

谢明昭心里一动,这是暗号的上半句。他压着声音答出下半句:“但能射断马腿。”

老头听了,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些,侧身让出个缝。

“进来再说。”

谢明昭刚要迈步,又停住了,回头朝街对面的阴影处看了一眼。萧朔站在那儿,半边身子藏在墙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轮廓。谢明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回来,闪身进了铺子。

铺子里头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坛油盐酱醋,墙上挂着草鞋和绳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老头把门关上,没上闩,走到柜台后面站着。

“谁让你来的?”老头压低声音问。

“信。”谢明昭简短地说,“暗格里的信。”

老头眼神闪了闪:“是那边的人?”

谢明昭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箭矢残片又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这是信物。”

老头拿起箭矢残片,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又拿手指摸了摸箭镞上的印记。

他看完了,没说话,把箭矢残片放回柜台上,然后看着谢明昭,等他说下文。

谢明昭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还有人。”

老头明白了。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朝街上看了几眼。街上空荡荡的,夜风吹过去,枯叶在地上打着转儿。

老头看了一圈,低声说了句:“出来吧。”

萧朔从阴影里走出来。老头看着他走近,目光在萧朔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鼓起的地方。萧朔走到门口,也不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信物石,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信物石,凑到油灯下看。他的目光在石头上的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扫,看了好一会儿。

“纹路是对的。”老头低声说,把信物石还给萧朔,“但按规矩,你们得用信物换消息。”

“要什么?”谢明昭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朔:“北山箭矢。”

谢明昭把柜台上的箭矢残片推过去:“给。”

老头接过箭矢残片,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柜台后面的货架旁,搬开几坛酱油,露出墙壁上的一个小暗格。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

“接头人已经走了。”老头说。

谢明昭一愣:“走了?不是说有人在这儿接头吗?”

“三天前还在。”老头压低声音说,“但两天前,镇子外面来了几个人,看着像是影卫的。接头的人就不敢待了,连夜撤了。”

“撤去哪儿了?”萧朔问。

“北山。”老头说,“北山旧窑。”他说着,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羊皮纸上画着一条路,弯弯绕绕的。他在柜台上铺开,拿手指点着那条路说:“‘北行旧路’还能用,但你们得在黄昏前过鹰愁涧北道。过了那个口子,才算是真正上了北行路。”

“黄昏前?”谢明昭皱眉,“那都走了快一天了。”

“我知道。”老头说,“但鹰愁涧北道的隘口,日头一落就封了。那边的猎人说的,天黑以后涧里会起雾,路根本看不清,想走也走不了。”

谢明昭看了萧朔一眼。萧朔没说话,低头看着羊皮纸上的路,又抬起头来,看向老头。

“过了鹰愁涧北道,然后往哪儿走?”

“顺着路一直走。”老头说,“走个二十来里,河边有个旧渡口,那儿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还在?”

老头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我三天没收到消息了。”

谢明昭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不对劲。

他问:“你是说,接应点也悬?”

“我不好说。”老头压低声音,“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影卫的人三日前来探查过镇子。我没说错,三日前。那时候接头人还在。”

萧朔的手指攥紧了布包:“他们查到杂货铺了?”

“查是没查到。”老头说,“但他们把镇口那几间铺子都问了一遍。说是找北边来的两个青年,一个腿脚不大好,一个看着像是个护卫。”

谢明昭看了一眼萧朔。萧朔的脸色没变,但他明显感觉到萧朔的身体绷了一下。

“他们问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老头继续说,“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说话声音很轻,但眼睛特别毒。他看我铺子,问了几句话,我没露馅,但他走的时候,在镇口站了好一会儿。”

谢明昭问:“那他发现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老头说,“但他没回来。”

萧朔问:“接头人知道这事吗?”

“知道。”老头说,“我告诉他了。他当时就说了句‘不能待了’,然后连夜收拾了东西,天没亮就撤了。”

谢明昭跟萧朔对视了一眼。信息量有点大。本来以为到了三十里铺,找到这个“旧人”,就能顺利接上头,拿到北行路线,没想到半道杀出个影卫来,把接头人吓得连夜跑了。现在这位掌柜虽然验证了他们的身份,也认了信物,但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老头看着他们。

谢明昭想了想,说:“北山旧窑在哪儿?”

老头一愣:“你们还要去?”

“不去也没别的路了。”谢明昭说,“京城待不住,南边也走不了,只能往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北山旧窑在镇北三十里,沿着河走,过了三道弯,看到一块大白石头,从那儿拐进山沟,一直走就到了。但那儿不好找,而且路难走,你们骑马大概得大半天。”

“知道了。”谢明昭点了点头。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干饼,草绳,路上用的。”

谢明昭接过来掂了掂,挺沉,够吃个三四天的。

“谢了。”他说。

老头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是看在老……看在那边人的份上。”

他没把话说全,但谢明昭听懂了,说的是慕容雪。

萧朔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手里攥着那枚黑色信物石,握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明昭,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这里不能久留,歇也别歇。你们现在就走吧。”

谢明昭点了点头:“走。”

他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转身走到门边。萧朔跟在后面,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老头一眼。

“那信物石,你认得?”

老头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认得。当年在北疆,我见过。”

萧朔没再说什么,转过头,低头迈出门槛。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谢明昭站在门口,四处扫了一圈。街上还是空的,马灯在风中摇着,远处的镇口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但走近了发现是裁缝铺门口晾着的衣服架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走吧。”谢明昭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又回到镇口。那棵大槐树上的马灯还在晃,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快要灭了。谢明昭走过去,把那盏灯往树枝里推了推,灯芯才算好了一点。

萧朔解开缰绳,牵着马走过来。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前一后拐进了镇后那条土路。

土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枯草丛,走起来沙沙响。夜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衣服啪啪地响,打在脸上有点疼。谢明昭走在前面,萧朔牵着马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回头已经看不见镇子的灯火了。四周是一片黑乎乎的荒野,只有脚下那条土路是白的,在夜色里还能分辨出来。

谢明昭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拿出两块干饼。饼子硬邦邦的,他递给萧朔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萧朔接过干饼,也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站在土路上,一人一块干饼,沉默地嚼着。

“你说那个接头人撤到北山旧窑,还能找着他吗?”谢明昭嚼着饼问。

萧朔想了想:“不知道。”

“那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自己走。”萧朔说,“北行路还在,不是非得有接头人才能走。”

谢明昭嚼着饼,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然后点了点头:“也是,之前没人接头,不也走过来了。”

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又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萧朔。萧朔接过也喝了一口。

“再往前走一段,找个能避风的地方歇一歇?”谢明昭问。

“行。”萧朔说,“但不能歇太久。天亮前得把那三道弯走完,不然赶不上黄昏前过鹰愁涧。”

“知道。”谢明昭说着,把水囊塞好,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枯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不像追兵,倒像是镇子里的狗在叫。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沿着土路往北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高的枯草和矮树,能听到远处河流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

萧朔走在后面,握紧那枚黑色信物石,指腹在纹路上又摩挲了一遍。

北山旧窑。

还有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