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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北岸舟影

谢明昭蹲在河岸的碎石滩上,盯着对岸那根红绳看了好一会儿。

红绳拴在船头,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绳尾已经褪了色,快成灰白色的了。但那绑法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草原部落的老打法,打个死结再绕两圈,跟雍朝这边打活结的习惯不一样。

“是卫老船夫的船。”萧朔也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绳子绑法对,位置也对。”

谢明昭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就着水面的反光又看了一遍。

地图上画的船形标记,跟对岸那艘旧货船一模一样,船头微微上翘,船身宽而扁,吃水很深。

“过去。”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淌水过河。河水冰凉,但比之前那条河缓多了,最深的地方也就淹到大腿根。两个人一会儿就过去了,爬上了对岸的碎石滩。

货船就停在前面十几步的地方,船身上绑着几根粗麻绳,拴在岸边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船篷用枯草和旧油布搭着,低低矮矮的,透出一丝昏黄的油灯光。

谢明昭走到船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

萧朔跟上来,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信物石,攥在手里。他走到船舷边,用石头在船板上叩了三下,停了一下,又叩了两下。三长两短,跟之前陈老教的一样。

船篷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篷布被掀起一角,探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布满风霜,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晒得黝黑,眼窝深陷。老头看上去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领口磨得发亮。

他看了一眼萧朔手里的黑色信物石,没说话。

萧朔又从怀里把那枚白玉佩掏出来,递过去。

老头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手指在纹路上摸了摸。然后他把玉佩递回来,点了点头。

“上来吧。”老头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谢明昭先跳上船,船身晃了一下。他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跟着跳上来了。

老头把篷布掀开,示意他们钻进船篷里。

船篷里很矮,两个人只能弯着腰进去。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光昏黄。还有一个旧木箱子,箱盖上放着半袋干粮和一个水囊。谢明昭蹲在干草上,打量了一下船篷内部。船篷虽然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干草是新换的,没有什么霉味。

萧朔也蹲下来,把白玉佩重新贴身放好,然后看向老头:“卫老船夫?”

老头点了点头。

“陈老让我来的。”卫老船夫又点了点头,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子,塞了点烟叶,划了根火折子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老头眯着眼看了看谢明昭,又看了看萧朔。

“陈老三,”老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前两天托人带过话。”

谢明昭跟萧朔对视了一眼。

“带什么话?”萧朔问。

卫老船夫又抽了一口烟,用手在膝盖上敲了敲烟袋锅子,把烟灰磕掉。他抬起头看着萧朔,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他说,要是见着持玉佩的人,就送到鹰愁涧北岸去。”

“鹰愁涧?”谢明昭愣了一下。

“嗯。”老头把烟袋锅子收起来,别在腰带上,“北岸那边,有人在等。”

萧朔没说话,把狼牙佩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他用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上的纹路,盯着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陈老自己呢?”

卫老船夫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他走了。”

“走了?”谢明昭追问,“去哪儿了?”

“他说去办一件旧事。”老头抬起眼睛看了看谢明昭,“办完了就回北疆老家。具体什么事,他没说,我也没问。”

谢明昭跟萧朔又对视了一眼。

萧朔把狼牙佩握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在玉佩边缘慢慢滑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卫老船夫想了想,说:“他留了一句话——‘老卫,那孩子要是来了,就送他一程。北岸的路,我替他探过了。’”

萧朔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狼牙佩。油灯光照在玉佩上,那颗红宝石闪了一下。

谢明昭看了一眼萧朔,没说话。船篷里沉默了几秒,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晃。

卫老船夫站起来,弯着腰走到船尾,把拴在木桩上的麻绳解了。他回到船篷里,拿起一根竹篙,往河岸上撑了一下。船身晃了晃,然后慢慢离开了河岸。

“你们先歇着。”老头说,“到北岸还得走一阵子。”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一段,然后老头把竹篙换了方向,往对岸的方向撑去。河水哗哗地响着,船身在水面上晃荡,但老头撑得很稳,竹篙一下一下地插进水里,船开始往对岸方向前进。

谢明昭坐在干草上,把怀里的账册关键页掏出来摸了摸,确认没有受潮。他又把皇后那枚玉佩掏出来掂了掂,然后一起放回内袋里。

萧朔坐在他对面,把狼牙佩握在掌心,盯着玉佩上的纹路发呆。

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谢明昭抬起头看着萧朔:“你信陈老说的吗?”

萧朔没抬头,声音很轻:“他没必要骗我。”

“那鹰愁涧北岸,咱们去吗?”

“去。”

萧朔抬起头,看着谢明昭。油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陈老已经替我把路探过了。北岸有人在等,那就去。”

谢明昭点了点头:“行。”

船舱外,老头撑着船,竹篙划破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船身顺着水流往前滑,两岸的芦苇和枯柳在夜色中慢慢后退。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明昭一下子绷紧了身子,手按在腰间。他侧过头,贴着船篷的缝隙往外看。

河岸上,隐约能看到几支火把在移动。火光在夜色中跳动着,马蹄声很急促,沿着河岸的方向往这边追来。“追兵。”谢明昭压低声音说。

萧朔也凑到船篷的另一边,往外看了一眼。火光越来越近了,大约有七八个骑手,沿着河岸疾驰,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卫老船夫也听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岸上的火光,手上的竹篙没停,反而撑得更快了。船身加快了速度,往河心方向冲去。

“趴低点。”老头压低声音说。

谢明昭跟萧朔立刻趴下,贴着干草,一动不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能听到有人在喊什么,但隔着风声和水声听不太清楚。火光在河岸上跳动,照亮了河水,光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货船无声地滑进河心的一片阴影里。卫老船夫把竹篙收回来,放倒在船板上。船失去了动力,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追兵的火光在河岸上停了一下。有人下马,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水面的痕迹。但河水很急,货船漂走的痕迹早就被冲散了。

过了一会儿,火光又开始移动。马蹄声沿着河岸继续往南去了,渐渐远了。

卫老船夫等了一会儿,确认追兵走远了,才又拿起竹篙。他把竹篙轻轻插入水中,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慢慢调整了一下方向。

“没事了。”他说。

谢明昭抬起头,从船篷缝隙里看了看河岸。火把已经看不到了,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他长长地喘了口气,靠在船板上。

萧朔也抬起头,把狼牙佩重新握紧在手心。

船继续往前撑着。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腥味。两岸的黑影慢慢后退,前方河面越来越宽,能隐约看到对岸的轮廓。

货船稳稳地往前行。卫老船夫站在船尾,手里的竹篙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涟漪。他撑着船,偶尔回头看一眼河岸,确认没有追兵跟上。

谢明昭靠在船板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听到老头撑船的声音,听到水流的声音,还有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萧朔。

萧朔还握着狼牙佩,但没有在发呆了。他抬起头,看着船篷外黑沉沉的夜色。河风吹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但他一动不动,眼睛里映着河水的反光。

谢明昭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货船在夜色中行了大概半个时辰。河面越来越宽,水流也缓了一些,能听到夜鸟在远处叫了几声。

卫老船夫撑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然后指向北岸:“那边。”

谢明昭扒开船篷一看,北岸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经能看清楚了。岸边长满了芦苇,风吹过的时候刷刷响着。芦苇后面是一道长满了枯草的土坡,土坡上隐约能看到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往北延伸。

“到了?”谢明昭问。

“到了北岸。”老头说,“但要到鹰愁涧北岸,还得沿着那条路往北走三十里。”萧朔站起身,走到船舷边,往北岸看了一眼。

月色很淡,看不清楚太远的地方,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然后把账册关键页和皇后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又摸了摸,确认没磕没碰,才重新塞回去。

“谢了,老人家。”谢明昭说。

老头点了点头:“不谢。”他顿了顿,又说:“陈老三走的时候说了,持玉佩的人是故人之子。我欠陈老三一条命,送你们一程,应该的。”

萧朔从怀里摸出狼牙佩,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卫老船夫:“老人家,陈老他……真的没留下什么话?”

卫老船夫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竹篙在水里划了一下。

“他说,要是你们到了北岸,就往北走。到了鹰愁涧,自然有人接应。”

老头抬起头,看着萧朔,“他说得不多。但我认识他几十年了,他这个人,不轻易许诺。既然他说了北岸有人等,那就一定有人。”

萧朔没说话,把狼牙佩收进怀里。

货船在北岸的浅滩上靠了一下,谢明昭先跳下去,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萧朔也跟着跳下来了。

两个人站在北岸的碎石滩上,夜风吹着他们的衣摆哗哗响。

卫老船夫站在船尾,把竹篙插进水里,准备撑船离开。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往北走,顺着那条路,就到了。”

说完,他撑了一下竹篙,船身转了个方向,慢慢往河心漂去。

谢明昭跟萧朔站在北岸,看着货船的黑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河面上的雾气里。

夜风很大,带着潮湿的河腥味,吹得两个人衣摆猎猎作响。谢明昭转身看了看那条小路。路很窄,两边长满了杂草,弯弯曲曲地往北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他说。

萧朔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北走去。夜风还在吹着,身后河水的哗哗声越来越远了。远处的夜色中,隐约传来几声鸟叫。

谢明昭走在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步子不紧不慢。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蹄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风声,还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前方的路在夜色中延伸,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谢明昭没停步,萧朔也没停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向鹰愁涧北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