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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冰河策马

两人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谢明昭先把木板掀开一条缝,探出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翻身爬出去。萧朔跟在后面,出来以后蹲下来,把入口重新虚掩上,又用脚把旁边的枯叶拢了拢,盖住木板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圈新鲜的泥土。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明昭已经把那张地图掏出来了,站在老槐树旁边,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看了看方向。地图上画得很清楚,渭河上游的位置标了一个小叉,叉旁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点了一个墨点。

“卫老船夫。”谢明昭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陈老留的点。”

萧朔没说话,从怀里把那枚白玉佩掏出来,握在手里。他用指尖慢慢拂过玉佩边缘的草原纹路,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明昭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他能认这个?”

“能。”萧朔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母亲留下这佩的时候说过,卫老船夫是草原旧部的人,当年母亲和亲入雍的路上,就是他驾船接应的第一批人。他认得这佩上的纹路。”

他顿了顿,把玉佩贴胸收好,然后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陈老已经走了,卫老船夫这条线是最后一步。母亲当年留下的旧恩,指向的就是他。去渭河,没别的选择了。”

谢明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转身,又看了一眼那个地窖。地窖口被枯叶和泥土盖得严严实实,跟周围的黑色泥土混在一起,要不是知道位置,根本看不出来那儿有个洞。

“走吧。”谢明昭说。

溪水不大,但水流急,哗哗的声响盖住了马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近乎漆黑。两个人没点灯,摸着黑走,靠溪水的反光和偶尔透过树梢的残余天光辨认方向。走了大概两里地,萧朔突然停下来。

谢明昭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咋了?”

萧朔没说话,骑在马上,回头看向身后的密林深处。林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哗响。他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动不动。

谢明昭策马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听到什么了?”

“不是。”萧朔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那儿放着那枚白玉佩,“我在想,陈老一个人走了,留下这封信,留下这条线。他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谢明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这些没用。他既然留了路,咱就走。”

萧朔没接话,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信物石,不大,半个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刻满了部落的纹路。他把信物石握在手里,用指尖在石面上慢慢刻了几下,像是在刻什么印记。

谢明昭看了一会儿,问:“你在刻啥?”

“信号。”萧朔说,“陈老留下的不只是安全屋。还有一条旧日的联络线,能用得上,来避开影卫的拦截。”

他把信物石翻过来,让谢明昭看上面新刻的印记。那是一个很小的标记,弯弯的月牙旁边加了一个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个月牙纹是旧部的暗号。”萧朔说,“但我在旁边加了一个点,代表改道。如果有人按着这条线来找我,看到这个点,就知道要换方向跟。”

谢明昭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两眼:“你信旧部的人能收到?”

萧朔把信物石收起来,然后翻身下马,走到溪边。他蹲下来,在溪边的石缝里找了找,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他把石头搬开,用手扒开底下的湿泥土,挖了一个浅坑,然后把那枚刻了印记的信物石放进去,重新用土盖上,又把石头压回去。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看向北疆的方向,目光平静:“母亲信里说,她在北疆留了旧部。那些人,会在最后一刻出现的。”

谢明昭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两个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夜色越来越浓,林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溪水的反光还能看到一条模糊的白线,两个人就顺着那条白线走。风大了一些,吹得树梢呜呜响,叶子被吹落下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谢明昭一边骑马,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第一样是皇后那枚玉佩。玉佩温温的,被他贴身放着,没磕没碰。他摸了摸边角,确认完好的,又用手指捏了捏绳子,也没松。

第二样是账册那几页关键页。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怀里最里层,外面裹了一层油布。他隔着衣服按了按,纸张硬硬的,角没卷,也没受潮

第三样是北山那截箭矢残片。残片不长,小臂长短,箭杆已经被折断了,但箭镞还在。他摸了摸箭镞的边缘,很锋利,一下就把他的手指割了一道小口子。他也没在意,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摸了摸那截箭杆,确认没断,然后塞回怀里。

三样东西,都在。

萧朔也骑着马走在前面,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白玉佩。玉佩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表面光滑,边缘的纹路在他指尖下清晰可辨。他握着玉佩,眼睛看向前方——渭河上游的方向。水声越来越近了。

两个人沉默着赶路。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林子突然变得稀疏了。溪水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道,哗哗声一下子大了很多,水面上泛着微弱的白光。

谢明昭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地图,就着水面的反光看了看。

“渭河上游。”他说,“应该就在前面了。”

萧朔也勒住马,朝前方看了一眼。河道弯弯曲曲的,两岸长满了芦苇和枯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河面上漂着几根枯木,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卫老船夫的码头,在哪?”萧朔问。

谢明昭又看了一遍地图,然后指着河对岸的一处地方:“地图上标的位置,在河对岸。那个墨点画的位置,应该是个小码头。”

“那咱们得过河。”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河水不深,但水流急,水底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容易打滑。而且天黑,根本看不清河底的情况。

谢明昭想了想,说:“沿着河岸走,找个水缓的地方再过。”

萧朔点头。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河岸边的路不好走,全是烂泥和芦苇根,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只鞋。两个人走得磕磕绊绊的。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河道突然收窄了。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水流明显变缓,河面也窄了很多,大概只有三四丈宽。

谢明昭停下来,蹲在河边试探了一下水深。河水冰凉,淹到他小腿的位置,河底是碎石子,不是软泥。

“这儿能过。”他说。萧朔也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裤腿卷起来,往河里走。河水很冷,而且凉得扎骨头,两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明昭走在前面,一步一试探。萧朔跟在他后面。

快到河心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他大腿了。河水冰凉,冻得他大腿上的肌肉都在打颤。他咬着牙往前走。

突然,萧朔踩到了一块滑石头,马失前蹄,猛地往前一栽。

他反应很快,硬生生把自己稳定住了。但水流太急。

谢明昭回头看了一眼,没多想,拐回来。

“抓住我。”他说。

萧朔抓住了谢明昭的胳膊。谢明昭一把攥紧他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提。萧朔借着这股力,把腿从水里拔了出来。

他的裤腿全湿了,冰水顺着裤管往下淌。

“没事吧?”谢明昭问。

“没事。”萧朔喘了口气,把湿了的裤腿卷了卷,“走吧。”

继续淌着水往对岸走。不一会儿,踩到了实底,河水越来越浅,最后他们的脚终于踩到了河岸的碎石滩上。

谢明昭翻身下马,把裤腿放下来,拧了拧上面的水。萧朔也翻身下马,把湿透的裤子拧了拧,水哗啦啦地淌了一地。夜色中,渭河上游的水声清晰可闻。

河对岸,隐约能看到一处小小的码头。码头上拴着一条旧木船,船身上拴着一根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谢明昭看了一眼那根红绳,然后回头看向萧朔。萧朔正在把湿裤腿重新卷好,看到谢明昭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根红绳,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找到了。”萧朔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