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洞外,天已经亮了不少。
雾还没散干净,但比夜里淡多了,能看见洞口垂下来的枯藤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被晨光照得发亮。
谢明昭靠在洞壁上,把最后一块干饼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干饼太硬,嚼得他腮帮子有点酸。
萧朔坐在他对面,也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了。他咽完以后没急着动,而是伸手摸了摸怀里,把那枚白玉佩掏了出来。
玉佩不大,也就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白润,上头刻着一个狼头,眼睛的位置镶了一颗红宝石。晨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在玉佩上,那颗红宝石亮了一下,像一只真的眼睛。
萧朔用指尖在玉佩边缘慢慢拂过,从狼头的耳朵摸到下巴,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谢明昭看了他一眼:“咋了?”
萧朔没抬头,盯着手里的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这佩是母亲留给旧部的信物。”
谢明昭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老那件事,不一定非得找到他本人才能续上。”萧朔说,“他既然能走,肯定留了后路。这佩上的纹路,跟旧部的暗号是对应的。如果陈老事先安排好了什么,拿着这佩去找,可能比找人更快。”
谢明昭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把那枚皇后玉佩掏出来。玉佩在他手里掂了掂,凉凉的,沉甸甸的。
他看了萧朔一眼:“你说的有道理。但长春宫那条线,现在还不能动。”
萧朔抬起头看他。
“玄鸟那边,上次接触是急中生智,不是长久之计。”谢明昭说,“皇后娘娘的意思很明白,她能给的庇护有限,真要动那条线,得等到最关键的时候。现在还不能用。”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再说,你那个佩是给旧部的信物,我这边这个,是给谁的信物还不一定呢。”
谢明昭把玉佩塞回内袋,“皇后娘娘拿这个给我,表面上是庇护,实际上也是在试探。她想知道我能闹出多大动静,值不值得她真出手。”
他把内袋拍了拍:“所以这东西现在就是个敲门砖,真要去敲那扇门,得等门那边有人才行。”
萧朔没说话,把白玉佩重新贴肉放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马蹄声。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铁器在轻轻撞来撞去。
两个人同时竖起耳朵。
马蹄声很模糊,被雾挡着,听不太清楚具体在哪个方向。但能听出来,那声音是在河谷那边,而且正在移动,像是在找什么。
“追兵。”萧朔低声说。
“嗯。”“他们在重新定位方向。”
谢明昭点了点头:“雾太大,他们找不准咱们的位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枯叶子,然后把洞口的枯藤扒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一眼。雾确实淡了不少,能看见外面稀稀拉松的矮松林子,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脊轮廓。
“趁雾还没散完,走。”他把枯藤全部扒开,弯腰钻了出去。
萧朔跟在他后面,也钻出洞。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浅洞,然后蹲下来,用手把洞口那些枯藤重新拉好,又用脚把地上的脚印踩了踩,弄得不那么明显。
谢明昭也蹲下来,把两个人刚才在洞口周围留下的痕迹清理了一遍。枯草叶子被重新盖上,坐出来的印子用石头刮了刮,碎土拨到草丛里。
“差不多了。”谢明昭站起来。
萧朔也站起来,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往哪儿走?
”“山脊。”谢明昭指了指前面那道隐隐约约的山梁轮廓,“顺着山脊走,避开河谷那片开阔地。追兵就算找到这边,也得绕远路。”
萧朔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再多说啥,转身就往山脊方向走去。
晨光照着他们的后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松林的地面上晃来晃去。
走了大概两里地,前面的林子突然疏了。出现了一大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散了一地,被雾水浸得湿漉漉的,有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
谢明昭放慢脚步,踩着石头间的缝隙往前走。
萧朔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石壁。走了一会儿,萧朔突然停了下来。
“等一下。”
谢明昭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他。萧朔蹲在一块大石头前面,用手扒开石头上面的青苔和泥土。
石头表面露出来一道纹路。
月牙纹。
弯弯的,收尾的地方带着一个小勾。
谢明昭也蹲下来看。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纹路的边缘,很光滑,不像是新刻的,至少有好几年了。
萧朔没急着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信物石,放在月牙纹旁边,比了比。
纹路的弯度,收尾的角度,还有中间那一道浅浅的凹槽,跟信物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了谢明昭一眼:“这个是真的。”
“旧部的人留的?”
“嗯。”萧朔点了点头,“而且没有被篡改过。”
他又用手指在纹路的边缘划了一圈:“你看这个收尾,小勾很自然,是草原部落的老刻法。如果是影卫改的,他们做不出这种弧度。”
谢明昭盯着那道月牙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这个标记是啥意思?指路?”
“应该是指路。”萧朔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旧部的标记,一般都是指方向的。”
他绕到大石头背面,蹲下来看了一下,又摸了摸底部的石面。突然,他停了下来。
“这儿。”
谢明昭也凑过去看。大石头底部的石面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字不大,也就拇指盖大小,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
萧朔用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小字,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来。
“是陈老留的。”
“写的啥?”
萧朔又看了一遍,然后说:“是坐标。旧部安全屋的坐标。”
谢明昭愣了一下:“安全屋?”
“嗯。陈老写的,指向东北方向,密林深处。”萧朔站起来,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他留的很清楚——入口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底下,树根边上有块石头,石头下面是地窖口。”
谢明昭也站起来,往东北方向看了看。那边全是密林,密密麻麻的,一眼看不到头。
“能相信吗?”
萧朔握着手里的黑色信物石,又低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暗记。
“暗记是真的,纹路没有篡改。陈老留的坐标,跟旧部的刻法一致。”他把信物石重新放进怀里,“我觉得可以信。”
谢明昭沉默了几秒,然后摸了摸怀里的皇后玉佩和账册关键页。
“那走吧。”
两个人没再多说啥,转身就往东北方向的密林走去。
走了几步,萧朔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上的月牙纹。
晨光照在刻痕上,那浅浅的纹路在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萧朔握紧了手里的黑色信物石,指尖在石头粗糙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谢明昭,钻进了密林。
林子很密,树枝密密麻麻的,挡得看不清五步以外的东西。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谢明昭走在前面,用短匕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萧朔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棵老槐树。那棵槐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但已经枯死了,枝丫光秃秃的,歪歪扭扭地支棱着。树身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树根一直裂到树冠的位置,像是被雷劈过的。谢明昭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槐树。
“应该是这棵。”萧朔也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树根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树根边上有一块石头,不大,也就两个拳头大小,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
他把石头扒开,用手扒了扒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松的,扒了几下就露出了一个木板盖子。
木板盖得很严实,边缘用泥糊了一层,看起来像是跟地面浑然一体的。
萧朔用手抠住木板边缘,用力一提。
木板掀开了。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口,透出来一股子霉味和泥土味。
谢明昭凑过来看了一眼:“能进去吗?”
“应该能。”萧朔说,“陈老留的坐标,肯定能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谢明昭把短匕咬在嘴里,先把一条腿伸进地窖口,试探了一下。脚下是实的,踩到了地面。
他整个人钻了进去。
萧朔跟在他后面,也钻了进去。
地窖不大,也就两三丈深,四四方方的,墙壁是用泥土夯实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地窖里堆着一些干草,干草上放着几捆干粮、几个水囊,还有一个铁盒子。
谢明昭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干粮和水囊。干粮是干饼,很硬,但没有发霉。水囊里的水还是满的,晃了晃,没什么怪味。
“能用。”他说。
萧朔走到那个铁盒子前面,蹲下来,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放着一卷羊皮纸,还有一个油布包裹。
他把羊皮纸拿出来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些红色的记号,写了几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
“写的啥?”谢明昭问。
“陈老留的说明。”萧朔说,“这个安全屋是旧部预设的,能待三到五天。地图上标了撤离路线和备用接头点。”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他还在信里提了一句——说如果他没能回来,拿着白玉佩去找渭河上游一个姓卫的老船夫。”
谢明昭愣了一下:“他没回来?”
“他留了这句话,说明他早有准备。”萧朔说,“陈老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留这种话。”
谢明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们先在这儿待着?”
萧朔看了看地窖的环境,又看了看那几捆干粮和水囊。
“先待着。”他说,“等追兵彻底过去,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谢明昭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铁盒子和地图收好,把木板重新盖上,又在上面撒了一些枯叶和泥土,弄得不那么显眼。然后两个人蹲在地窖里,靠着墙壁坐着。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头顶上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丝丝光亮,淡淡的,照在地窖的泥地上。
谢明昭把皇后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萧朔也把那枚白玉佩掏出来,用指尖在边缘摸着。
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昭把手里的玉佩掂了掂,低声说:“玉佩尚在。但长春宫玄鸟那条线,暂时不能动。”
萧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陈老的事,到了安全屋再说。”谢明昭把玉佩塞回内袋,“先把眼前这关过去了。”
萧朔没说话,把白玉佩重新贴身放好,然后握紧了那枚黑色信物石。
地窖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马蹄声。
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远处徘徊。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马蹄声过了一会儿就远了,渐渐听不见了。谢明昭长长地喘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萧朔也闭上了眼。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干饼的碎屑在地上滚了滚,撞到墙壁上,停住了。
远处,密林深处传来几声鸟叫。晨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洒下来,淡淡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坐在安全屋里,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