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大块湿布贴在脸上,谢明昭的手指抠进岩缝里,指甲盖都翻白了。崖壁上的石头被雾水浸得滑溜溜的,靴子踩上去老是打滑,他只能靠手指的力量一点一点往上挪。
萧朔在他下面,握紧了手里那枚黑色信物石,用指尖抠住一道细细的岩缝。
谢明昭往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踩我肩膀上来。”
萧朔愣了一下,谢明昭又说:“快点,别磨叽。”
萧朔没再犹豫,一只脚踩上谢明昭的肩膀,谢明昭咬着牙往上顶了一下,萧朔的手抓住了崖顶边沿的石头。
谢明昭自己也翻了上去。
两个人趴在崖顶的落叶上喘气。雾大得看不清楚三丈以外的东西,崖顶上长了一片稀疏的矮松,歪歪扭扭地立着,松针上挂满了水珠。
谢明昭翻身坐起来,赶紧把攀爬时弄出来的痕迹擦了擦。他把崖边被脚蹬掉的碎土块拨到崖壁下面,那边全是草丛,一块块碎土掉进去就跟周围的颜色混在一起了。他又用手把崖顶落叶上两个人爬上来时压出来的印子平了平,把翻起来的枯叶子重新盖上去。
萧朔也坐起来,把绑在腰上的湿布条解下来。那布条是在河谷里沾了水的,湿漉漉地缠在腰上,又冷又沉。他拧了拧布条上的水,水滴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拧完水,低声说了一句:“追兵如果发现河谷石壁上那道刻痕,就会知道咱们的方向。得在天亮前离开这片河谷区域。”
谢明昭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了摸,把那枚皇后玉佩掏出来。玉佩被他贴身放着,还是温热的。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边角没被刚才爬崖的时候撞裂,然后又重新塞进内袋里。
“往哪边?”他问。萧朔站起来,看了看周围。雾很大,但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勉强能看出来树影的轮廓。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是东北。沿着山脊走,避开河岸那些石头多的地方。”
谢明昭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枯叶和泥土。
两个人正准备动身,萧朔停了一下,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是那枚白玉佩和慕容雪的信笺。他把玉佩叠进信笺里,一起重新贴身放好,手指在信笺的折痕上停了一下。
谢明昭没说话,但看见了。
萧朔的手指在折痕上划过,像是在触碰什么东西。然后他的眼神变回了平时那种又冷又静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萧朔说。
两个人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远处雾里传来一阵声音。马蹄声。不重,很远,但能听出来。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谢明昭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在河谷那边。”
萧朔也听出来了:“是追兵。”
“他们找到刻痕了?”
“不一定。”萧朔说,“但雾这么大,他们不会走太快。咱们还有时间。”两个人没再多说,转身就往东北方向走。晨光在他们背后亮起来,他们背对着光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晃在松林的地面上。
松林里的雾薄一些,林子不算密,但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两个人走得很快,但尽量放轻脚步。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前面的林子渐渐疏了,出现一些乱石堆和矮灌木。谢明昭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找个地方歇一下。”他说,“咱们刚才爬崖那一段消耗不小。”
萧朔点了点头。两个人在乱石堆旁边找了一会儿,发现一块大石头后面有一道裂缝,裂缝被枯藤盖住了,扒开一看,里面是浅浅的一个洞,也就一丈深,刚好能容两个人蹲着。
谢明昭钻进去,把里面的枯藤和落叶拢了拢,弄出一块能坐的地方。萧朔也钻了进去,把洞口的枯藤重新拉好,只留了一道小缝透光。
两个人在洞里坐下来,喘了口气。
谢明昭从怀里摸出干粮袋,里面剩的不多了。他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萧朔。萧朔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说话。干饼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全是干渣子。谢明昭嚼得很费劲,喉结一上一下的。萧朔也嚼着,吃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昭低声说:“刻痕那件事,你觉得追兵会不会顺着找到咱们?”
萧朔嚼完嘴里的干饼,咽下去,然后说:“不一定。雾这么大,他们就算看到刻痕,也只能判断个大概方向。但等雾散了,就不好说了。”
“那咱们得趁雾没散远一点。”
“嗯。”
“往哪走?”
萧朔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指在洞里的地面上划了一道线:“咱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往东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旧道,可以绕过河岸那片开阔地。”
“旧道你走过?”
“母亲的信里提过。”萧朔说,“旧部的人用过那条路。但现在旧部网络被渗透了,那条路可能也不安全。”
谢明昭嚼着干饼,想了想,然后说:“不安全也得走。总比在开阔地被追兵堵上好。”
萧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两个人又静了一会儿。洞外面风吹着枯藤,沙沙响。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不知道是走远了还是停下来了。
谢明昭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关键页和皇后玉佩,确认都在。他又摸了摸怀里那把短匕,刀刃还在,硬硬的。
“你说,陈老现在在哪儿?”他突然问了一句。
萧朔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船老大说他去办一件旧事,办完回北疆老家。”
“那他办的事,跟咱们有关系吗?”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有。他走之前留下的那些线索,都是指向咱们要找的东西。”
“那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北疆。”萧朔说,“他跟母亲有旧恩,他办完事肯定会回北疆,等咱们过去。”
谢明昭嚼完最后一口干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然后说:“那咱们就往北疆去。”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明昭突然又说:“你那个白玉佩,真的能进草原王庭的核心?”
萧朔看了他一眼:“母亲信里是这么说的。”
“那你打算去拿那件东西吗?”
萧朔没有马上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白玉佩,隔着衣服摸着那块温润的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活着走到北疆再说。”
谢明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在洞里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吃完了干饼,又喝了点水囊里的水。
谢明昭站起来,扒开洞口的枯藤,朝外面看了看。
雾还是很大,但天已经完全亮了。远处的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能见度比刚才好了一些。
“走吧。”他说。
萧朔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和泥土。两个人钻出洞,把洞口枯藤重新拉好,然后转身,背对着晨光,朝东北方向的山脊走去。
雾在林子里飘着,淡淡的,像一层薄纱。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响着,渐渐远去。
身后的河谷方向,马蹄声又开始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找什么。
但已经追不上他们了。他们消失在松林的暗影里,只留下浅浅的一串脚印,很快就被风吹落的落叶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