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枯柳下,谢明昭把账册关键页折好,塞进了内袋最深处。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确认折痕平整,不会硌着自己。
萧朔站在旁边,把那枚白玉佩贴在胸口放好,手指在衣料外面按了一下。他又摸了摸那封信笺的折痕,信纸被折叠了好几层,边角都已经卷起来了。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谢明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萧朔也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开始清理山坳里的痕迹。
他们把枯柳树下的干草堆重新摊开,把地上的脚印用树枝扫了扫。谢明昭还捡了一块石头,把地上压出来的屁股印儿刮了刮,又用手把土拍了拍,弄得不那么明显。萧朔在枯柳树边蹲下来,把刚才坐过的地方用手抹了抹,把枯草叶子重新盖上去。
“差不多了。”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不出来有人在这儿待过。”
萧朔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草叶子,然后摸了摸怀里的信物石。
“走。往河谷深处。”
两个人没再多说啥,牵上拴在枯柳树边的马,沿着溪流的方向往河谷深处走。
溪水哗哗响着,岸边全是碎石和枯草。两个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确认没人跟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雾气从河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一片,能看见的范围越来越小。
走了大概三里地,河谷在前面拐了一个大弯。弯道过去以后,河道突然变宽了,但雾气也变得更浓了。前面的河面被浓雾盖得严严实实,能见度顶多也就三四丈远。
谢明昭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前面。
“这雾太大了。”萧朔也停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雾很浓,呼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水珠往鼻子里钻。
“得看看石壁上的标记。”萧朔说,“按母亲信里说的,这一段应该有旧部留的刻痕。”
两个人牵马沿着河边走,一边走一边看河边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被雾水浸得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挂着水珠。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萧朔突然停了下来。
“这儿。”
谢明昭凑过去看。石壁底部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石头表面被青苔盖了大半,但青苔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有纹路。萧朔蹲下来,用手把青苔扒开。青苔是湿的,一扒就掉了一大片,露出来一道浅浅的刻痕。
刻痕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收尾的地方带着一个小勾,跟草原部落的刻法一样。
但萧朔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咋了?”谢明昭也蹲下来看。“你看这个收尾。”萧朔用手指着刻痕的末尾,“旧部的刻法,收尾带勾。这个勾是对的。”
他又指了指刻痕中间的部分:“但你看这儿,有三道平行的短刻线。”谢明昭凑近了看。确实,在刻痕的中段,有三道很短的平行线,浅浅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个……跟野狼谷那个一样?”
“一样。”萧朔说,“宫里影卫的刻法,收尾没有勾,中间加三道平行线。”
谢明昭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影卫既能改野狼谷的标记,此处恐也设伏。”
萧朔没急着答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刻痕的边缘。边缘很粗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些细小的石屑。
“石屑是新的。”他说,“应该是近日所刻。”
“比野狼谷那个还要新?”谢明昭问。
萧朔点了点头:“野狼谷那个,石屑已经被风吹了一部分,边缘稍微光滑一些。这个完全是新的,顶多一两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息。河水哗哗响着,风声呼呼的,雾越来越浓了。
突然,远处的雾里传来一阵声音。
马蹄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铁器在雾里撞来撞去。两个人同时僵住了。谢明昭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萧朔也把黑色信物石握紧,另一只手按在了胸口,隔着衣服摸着那枚白玉佩。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起来至少有十几匹马,而且正在沿着河谷的方向搜索,离他们越来越近。
“追兵。”谢明昭压低声音说。
萧朔没答话。他蹲在那儿,眼睛盯着那道刻痕,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河谷的地形。
河谷两边都是石壁,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如果追兵从河谷那边过来,他们根本没地方躲。
“不能待在这儿。”萧朔低声说。
“那往哪儿走?”谢明昭问。
萧朔站起来,朝河谷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有一面很陡的石崖,崖壁上垂下来一些枯藤,黑的黄的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像是能爬人。
“攀上那道崖。”萧朔说,“上面是密林,刻痕标记到不了那边。”
谢明昭看了一眼那道崖壁。崖壁很陡,有三四丈高,但崖壁上确实垂下来很多枯藤,看起来还能爬。
“马呢?”
“放走。”萧朔说,“让它们往河谷深处跑,给追兵留个假方向。”
谢明昭看了他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各自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马的眼睛在雾里亮晶晶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谢明昭拍了拍马脖子,然后把缰绳松开,往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愣了一下,然后撒开蹄子往河谷深处跑去。
萧朔也放了马。两匹瘦马很快就消失在雾里,蹄声渐渐远了。
“走。”萧朔说。
两个人快步走到崖壁底下。崖壁确实是能爬的,枯藤很粗,有的已经有手臂那么粗了,应该是从崖顶上长下来的老藤。谢明昭伸手拽了一下一根枯藤,很结实。他又试了试另外几根,都挺稳的。
“我先上。”他说。
他把短匕咬在嘴里,然后抓住枯藤,开始往上爬。崖壁上的石头被雾水浸得湿漉漉的,有点滑,但他的靴子踩在石缝里,倒也不太费劲。
萧朔跟在他后面,也抓住枯藤往上爬。两个人爬得不快,一边爬一边看着崖壁上的落脚点。雾很大,能见度很差,上面的情况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靠手感。
爬了大概一人高的位置,谢明昭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往下看了一眼,追兵马蹄声更近了,听起来顶多还有半里地的样子,就是在河谷那边。
“快点。”他压低声音说。
萧朔没答话,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继续往上爬。崖壁越来越陡,枯藤也越来越稀疏,但好在崖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凸出来的石头,正好能当落脚点。
爬了大概两三丈高,谢明昭在崖壁上找到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踩上去,喘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上面,崖顶已经不远了,大概也就一丈多的样子。
“快了。”他说。
萧朔也爬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抓着枯藤,一只手扶着崖壁,喘着气。就在这时,下面的马蹄声突然停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谢明昭低头往下看了看,但雾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楚。只能听到雾里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说什么。
“找到刻痕了?”谢明昭压低声音问。
“应该是。”萧朔低声说,“他们沿着刻痕来的。”
“那他们会不会也走这条路?”
萧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一定。影卫的刻法跟旧部不一样,他们留那个标记,可能只是为了确认方向,不是路标。”
下面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石壁前面停下,在查看那道刻痕。谢明昭握紧了手里的枯藤,一动不动。
雾很浓,上面看不清楚,下面也看不清楚。只能听到河水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下面的说话声停了,然后传来马蹄声,往河谷深处去了。
谢明昭松了口气,但没敢完全放松。他看了看萧朔,萧朔也看了看他,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走。”谢明昭低声说。两个人继续往上爬。最后一段崖壁是最陡的,枯藤也越来越细,有些藤子只有手指那么粗,谢明昭都不敢使劲拽。他找了一些比较粗的藤子,一根一根换着手往上爬。萧朔跟在他后面,踩在他踩过的地方,抓他抓过的藤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上挪。
终于,谢明昭的手抓住了崖顶的边沿。
他把半个身子撑上去,朝四周看了看。崖顶上面是一大片密林,树很高,树叶很密,雾在林子里飘着,看得不远。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翻身爬上崖顶,然后转过身,伸手去拉萧朔。
萧朔抓住他的手,谢明昭用力把他拉了上来。
两个人趴在崖顶的落叶上,喘着气。下面的追兵蹄声已经很远了,往河谷深处去了。河水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远,很模糊。
谢明昭喘了几口气,然后坐起来,朝河谷下面看了一眼。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河谷的方向被雾盖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会不会再回来?”他问。
萧朔也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和泥土。他的衣服被雾水浸得湿漉漉的,袖口上沾了许多泥。
“不一定。”萧朔说,“但刻痕标记是指引他们找到河谷的路线,不是终点。他们发现刻痕在那儿,可能会认为我们已经往河谷深处去了。”
“如果发现那两匹马呢?”
“马没鞍。”萧朔说,“主要是驮干粮的。追兵可能会以为是附近的野马,不一定能想到是我们放的。”
谢明昭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密林很大,往北边延伸,一眼看不到头。树很高大,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枝密密麻麻的。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有些地方长着矮灌木,还有一些倒下来的枯树,横七竖八地躺在林子里。
“这林子好密。”谢明昭说。
“密林才好藏。”萧朔也站了起来,“留不下什么痕迹,追兵即使回头也难以追踪。”
谢明昭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关键页,纸张还在,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的。他又摸了摸内袋里的皇后玉佩,硬硬的,还在。
萧朔也摸了摸怀里的白玉佩和信笺,确认都在。他把黑色信物石握在手里,看了看北边的方向。
“走吧。”他说。
“往哪儿?”
“往北。”萧朔说,“绕过河谷,看能不能找到旧部接应点的其他标记。”
“刻痕都被篡改了,还会有其他标记吗?”
萧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母亲说过,旧部留标记,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如果一条被封了,肯定还有别的。”
谢明昭看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走吧。”
两个人没再多说啥,转身钻进了密林。林子里的雾很浓,能见度也就两三丈远。树影在雾里若隐若现,脚下全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几只鸟在树上扑棱棱飞,把他们吓了一跳。
萧朔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黑色信物石,一边走一边看树上的刻痕。谢明昭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短匕,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林子里的雾突然淡了一些。能见度好了很多,前面能看到一大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个很浅的溪谷,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响着。
萧朔停下来,用手扒开挡路的树枝,朝空地看了一眼。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乱石和枯草。溪水在乱石间穿行,发出哗哗的声音。
“应该安全。”萧朔说。
两个人钻出林子,走到溪谷边上。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才到脚踝。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圆圆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谢明昭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一点甜味。他又洗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泥和汗冲了冲。
萧朔也蹲下来喝水,然后站起来,朝北边看了看。
“这儿应该离旧部接应点不远了。”他说,“绕过河谷,再往北走大概十来里,应该能看到旧部预置的备用标记。”
“你确定?”
“不确定。”萧朔说,“但只能试试。旧路被封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然后看了一眼河谷的方向。
河谷被雾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传来一些声音,像是马嘶,又像是风。
“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不会。”萧朔说,“他们已经往河谷深处去了,等他们发现不对再回头,咱们已经走远了。”
谢明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沿着溪谷往上走了几步,溪谷边上的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不稳。谢明昭用短匕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萧朔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黑色信物石,时不时弯下腰,在溪谷边的石头上找刻痕。
走了没多久,萧朔突然停下来了。
“找到了。”
谢明昭也停下来,回过头去看。萧朔蹲在溪谷边一块大石头前,用手扒开石头上面的青苔,露出下面的纹路。
纹路很浅,但确实能看清楚,是一个月牙纹,收尾处带着一个小勾。
“这个是真的。”萧朔说,“没有被篡改过。”他站起来,看了看月牙纹的方向。月牙纹的弯口指向北偏西的方向,跟河谷的走向不太一样。
“往那儿走。”萧朔指着月牙纹指的方向,“从这个方向穿过去,应该能到旧部备用的接应点。”
谢明昭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树林很密,但看起来确实能穿过去。
“走吧。”他说。两个人转身,朝月牙纹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萧朔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河谷的方向。
河谷被浓雾盖着,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河水的声音在雾里传过来,显得很远很模糊。
萧朔握紧了白玉佩,隔着衣服摸着那块温润的玉,眼中掠过一丝决意。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谢明昭,钻进了密林。雾在林子里飘着,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树影在雾里若隐若现,落叶在脚下沙沙响着,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身后的河谷渐渐消失在了雾中。
新的逃生通道,在雾中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