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楚望舒竟缓缓睁开了眼,可却似枯木般没有任何生气。
“还差……四颗,”楚望舒捏着信纸一角,“李伯,拜托……”
李太医压低了声音,在楚望舒耳边说道:“你现在再占卜一次我真的没把握保住你的命!”
“药……”
“等那丫头回来我看你怎么和她交代!”
楚望舒并未说什么,只是缓缓撑起身,把清梦的信拿在手中,看了又看。
着实看起来写得有些着急,字迹都比从前潦草许多。
大概是墨迹未干便叠了起来,这信纸上还有些斑驳的墨痕。
信封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白色棍状物体,大概就是清梦提到的,鱼腥草。
楚望舒拿起一小截,放入口中。
嗯,很难吃。
那丫头大概是想看看他面色狰狞的样子。
楚望舒终是浅浅泛起一丝笑意,咽下口中的那截鱼腥草,将信纸放回信封,而后,扔进炭盆,看着它慢慢燃尽,不留一丝痕迹。
“抱歉啊。”他轻声说着,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那信件的主人讲话。
不知清梦此时在做什么。
他终究还是失约了。
李太医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楚望舒,不知该说些什么。
楚望舒看着炭盆中的灰烬愣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李伯,拜托了。”
“真的要这样做吗?”
“嗯。”楚望舒闷闷的应了一声。
这,便是他的命了。
他认命了。
李太医无奈摇摇头,起身离开暖阁。他本想派下人告知皇帝楚望舒已醒,刚出门便看到皇帝的銮驾入了占星阁大门。
沧宁,还在进攻,可庆国如今战力不足又毫无部署,几乎无反击之力,庆帝如今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楚望舒身上。
“陛下,恕臣斗胆直言,”李太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和皇帝说道:“国师身体每况愈下,灼莲的毒素已不是一颗药能压制得住的了,再加之近来反噬过重,若,若即刻卜算,恐神仙难救……”
庆帝幽幽开口,不辨喜怒:“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求陛下,再赐……赐国师解药,以国师目前情况恐需多些,再以参汤吊之,允其五日稍作休养,”李太医胆战心惊地说出了更大胆的请求:“烦请陛下允国师彻底解毒,臣必尽全力一试……”
楚母已死,北地楚氏一脉只余楚望舒一人,若再给楚望舒解了毒,皇帝手中便毫无可制约他的法子。
若此事过后再给他……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压着他尖细的嗓子和皇帝说道:“陛下,这解药着实珍贵啊……”
灼莲是十几年前制出的毒,其毒素和解毒的药材都来自天山上的一株红莲,着实难寻,百年未必能遇见一朵。
庆帝思虑过后,还是不愿彻底解了楚望舒的毒,他甚至不愿在楚望舒卜算前,给他一些缓解的药。
楚望舒这身子,十几年来未曾好过,却也没有哪次真的醒不过来,庆帝便并未把李太医的话放在心上,而是说道:“先吊着他的命,让他能即刻卜一挂灭了沧宁,余下再议。”
李太医只得回着:“微臣遵旨。”
李太医无功而返,推开屋门,坐在楚望舒床边,却迟迟未开口。
楚望舒正把玩着沈清梦送给他的那块玉佩。
那玉佩做工并不精细,图案雕得十分简易,可握在手中却感受不到任何棱角,很是圆滑流畅。
见李太医一言不发,楚望舒微微偏过头,看向他:“李伯不必伤怀。
一切,毕竟还都在我们的预料之内。”
楚望舒看着手中的玉佩,轻轻摸了摸。而后坐起身,将衣物整理好,把玉佩挂在腰间。
“李伯,帮我把罗盘拿来吧,请皇上来,我即刻卜算。”
楚望舒盘坐在案前,和从前一样,看着罗盘的指针旋转,而后闭目感受着它的指引。不同的是,楚望舒如今只能以指间血滴入罗盘,来唤起它的灵韵。
随罗盘嗡鸣声不断加大,楚望舒面色越发痛苦,呼吸也不再均匀,最后一口鲜血喷在罗盘之上,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李太医把楚望舒揽在肩头,向庆帝央求:“陛下,国师已经到了极限,若陛下仍不愿赐药,臣也无法再唤国师醒来啊陛下!”
庆帝才意识到他若执意如此,楚望舒甚至无法与他说这一战该如何,便差人取了足足一瓶药交给李太医。
将药丸化开喂楚望舒喝下,李太医又拿出银针,为楚望舒施针。
这是楚望舒算计好的一切。
以银针封穴位,让病弱之人短期内恢复精神,与常人无异。而在皇帝那里骗来的药,李太医已经偷梁换柱,收了起来,喂楚望舒喝下的不过是寻常补药。
李太医不愿帮他的。
楚望舒这身体说是千疮百孔也毫不为过,若再不碰罗盘,好生将养着或许还能多活上几年。
而这种办法,施针时痛不欲生,失效后更生死难料。
楚望舒求李太医,陪他演出戏,陪他在皇帝手里骗解药。
他说他大限已至,临死前,只想再为清梦做些什么。
银针刺入胸膛,昏迷中的人眉头皱起,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脖颈和额角处青筋暴起。
原本死寂的人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痛吟声被闷在喉咙里,发不成完整的音节,而后又被逐渐凝聚的意识压下。
汗水瞬间细细密密的,自楚望舒苍白的皮肤中渗出。
最后一针入体,楚望舒的身体猛然绷紧,浑身都在颤抖。
终于他似是卸了力,靠在软榻上喘着粗气,缓缓睁开双眼,却如同意识被抽离一般,目光却没有丝毫聚焦。
仅须臾后,楚望舒便缓过神来,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沧宁……兵力不胜,有迂回之象……非,非正面,强攻之兆……雁南关,东侧,守卫薄弱……或可直入……”
庆帝听到了想要的答复,便即刻离开了占星阁,楚望舒亦达成了他之所愿。
待占星阁又恢复了平静,楚望舒才和李太医说道:“沧宁,在下一盘大棋,或许天,真的要变了……”
李太医不语,竟在一旁红了眼眶。
楚望舒起身,向着李太医微微鞠了一躬:“李伯,这些年来您的照顾,望舒在此谢过了。
望舒多嘴同您讲一句,此事过后,宫中差事李伯能卸便卸下吧,来日,若真天下生变,也免得惹了麻烦。
清梦的药还要劳烦您炼好,送与她。若,日后清梦有所需,望舒斗胆请您帮衬一二。
再,帮望舒向她道一句歉吧。”
那针法过不了片刻就会失效,楚望舒和李太医都清楚,于楚望舒而言,他极有可能不再醒来。
楚望舒孑然一身,除了沈清梦也没有什么惦念的人。
至于清梦,她肆意洒脱地活在阳光下,无论当权者是谁,无论有没有楚望舒,她都可以过好这一辈子。
况且若沧宁计谋成真,女君一统天下,说不定这世间,会更好一些。
楚望舒并没有再喝下任何补药,只是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静静地等待属于他的结局。
仲夏,倒是个很适合坐在窗边吹风的季节。只是这里远比阁楼视野狭窄了许多,望不到远处,只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被四方栅栏围起来的紫薇树,它如今正开着花,倒甚是美丽。
十几年来,楚望舒不知为何生,也不知何时会走到尽头,日子一日一日熬下去,仿佛永远看不到天光。
如今,终于要解脱了。
楚望舒很想同李太医讲,大可不必再废力救他,就让他这样离去,倒也快活些。
可他清楚,无论是李太医还是刘太医又或是任何一个侯在外面的人,都无法这样做。他们需要给皇帝一个交代,一个尽了全力的交代。
所以,楚望舒没有开口。
也好,只会再疼一次了。
直到有些腥甜自喉中涌出,楚望舒才又缓缓靠在窗边,喃喃自语:“就这样,和那些罪孽一同结束吧……”
占星阁又如几日前一般繁忙拥挤,几乎全部太医都挤在屋子里,施针灌药用尽方法,可楚望舒的血依旧毫无节制的自口中涌出。
李太医把他扶靠在自己肩头,以防涌出的血呛入肺腑,却连带着李太医身上也满是血迹。
“灌不进去药啊!”刘太医端着一碗药试着喂楚望舒喝下,楚望舒却无论如何也不做出吞咽的动作,所有药汁都顺着嘴角和鲜血一同浸入衣物。
甚至他们试了卸下楚望舒的下颌将汤药灌下去,却换来的只是一阵更剧烈的呛咳。
楚望舒所作出唯一的反应,仅仅是因血液涌出,身体随之颤抖。
他无论是毒发还是受反噬之时,只要意识尚存,哪怕痛到咬住自己的舌头也从不发出任何声响。
楚望舒并非坚强,也不是极能忍耐。
每一分痛楚都在提醒他,又多了一人因他改命,或悲或喜他们都无能为力。
而楚望舒,是这一切的源头。
他说,他不配。
可是真的疼,很疼,前所未有的疼。
恍惚间,楚望舒似乎感受到沈清梦那只有些带着薄茧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
有泪滴滑落,有少女的抽噎声在耳边响起。
一股淡淡的死意弥漫在楚望舒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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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