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队抵达黔州时,沈清梦收到了意外之喜。
楚望舒竟然给她寄了信。
驿站的人找来时,沈清梦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给她的信。
她忙把信件和包裹收好,而后和沈宁一起去交了镖,才回到客栈关上门,美滋滋打开信封。
【清梦如晤,展信佳。
算不准镖队归期,恐信差与卿擦肩,只得将此笺先寄至黔州,让这封信先去去见见黔中山水。
此信抵卿手中时,想已榴花照眼。不知黔州五月风光如何?愿清梦一路饱览胜景。
承卿叮嘱,三餐颇饱,衣衾未减。
也有记得,想你。
近日方知行镖之时常有宵小出没。是我疏忽了,竟未虑及此节。今随信附上金疮药三瓶,但愿它们永远躺在行囊底处,莫有启封之日。另备止血散一包,若真有不虞,切记先敷此散再寻医者。
每忆及你翻窗而入的模样,总忍不住莞尔。那夜月光皎皎,你提着食盒跃过窗台的样子,倒像只偷了酒的狸奴。
但着实,不合礼数,是我思虑不周。
来日若有机会,定敞开大门,迎清梦上座。
先前所提之事,不知清梦与沈伯父商议如何?望舒自作主张,以卿之名在洛水南岸置了三十亩水田,连带一处小小宅院。地契文书待清梦回程时自会有人奉上。
还望清梦莫要怪罪。
下一封信,我便寄往洛阳沈宅,等你从黔州归来,自有人捧着信笺在门前候着。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
沈清梦将这封信看了又看,脑中浮现着楚望舒专心致志写信的模样,瞬觉约摸着那也是一番不错的美景。
她掏出装着金疮药的小瓶子,放在手心迎着阳光看了看。
好药,瓶子也这么小巧精致。
“梦啊,来吃饭了,尝尝黔州的烙锅!”此时,沈宁忽的敲着门:“做什么呢,白日里怎么还把房门关上了?”
沈清梦乐呵呵打开房门,把沈宁拉了进来,而后解开他的护腕,掀开衣袖,轻轻涂上些金疮药。
昨日沈宁确实伤了胳膊。
“唉,没事,昨日上过药了,”沈宁看着药瓶,便觉眼生:“新买的药?”
沈清梦大大方方把楚望舒的信递给沈宁看。
沈宁原是不识字的,这些年经常在道上走,若大字不识一个很容易被人坑了去,所以也慢慢学了些,但认得不多。
楚望舒这信虽说已经尽量写得通俗易懂,但沈宁也只能看个大概,最后目光定在了信的末尾——
“田产?”沈宁颇为震惊:“他这是,下聘了?”
沈清梦闻言一愣,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楚望舒做什么肯定有他的道理,反正不会坑她就是了。
沈宁则颇有一种莫名其妙就要嫁女儿了的感觉。
不爽,很不爽!
“这可不成啊丫头,”沈宁连忙说道:“虽然说咱这小门小户,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了人,爹都没见过那小子,也不知他……”
沈清梦连忙打断了沈宁:【还没到那步。】
楚望舒是个懂礼数的,若真想娶她,不会这般草率。
至于那田产,沈清梦也不知他为何这般急。
【或许是我给他买了衣物,给我的回礼?】
沈清梦只能作此解释,国师大概是很有钱的,他也没什么地方花,索性买处田产吧。
“你,还给他买了衣物?”沈宁说不清什么感觉,但依旧有些不爽,顿了顿,问:“那香囊呢?”
沈清梦嘿嘿一笑:【他也有。】
沈清梦颇有些郑重的与沈宁保证:【梦儿永远只是爹爹的女儿,无论发生什么。
他说京城会有些乱,但未与女儿明说,我猜大概是皇权变更,若真的是这样,我便想办法把他劫出来,压回家做赘婿!】
“你这丫头,是不是跟绾绾学的?还想找上赘婿了,”沈宁笑道:“他若真的能对你好,便什么都好说。”
沈清梦看着沈宁,忽然想起了那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的念想——
【爹,你说我,会不会曾经是宫里的。】
捡到沈清梦那日,她没有任何信物,身上的衣物也没有多华贵,但能看出来绝非寻常百姓。
只是这么些年,此前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也并没听说过宫里走失了皇嗣。
沈宁倒是从来没有把沈清梦和皇宫联系在一起过。
只是沈清梦,想起楚望舒和李太医的话,再加上她的年纪确实相符,某一瞬间忽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老沈!锅都开了,快带我大侄女下来吃肉!”楼下传来了呼唤。
沈宁起身,拉起沈清梦:“别想那么多了,从前的事便随它去吧。
梦儿,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想去找你的身世,爹不拦你,若你想做一辈子沈清梦,爹也会尽全力护你。”
沈清梦想,她大概是个很好命的人,无论生身父母是谁,能有沈宁做爹爹,已经是很大的福分了。
大概寻遍整个庆国,也找不出来比沈宁更好的爹爹。
近日多雨,黔州的山又很多,久留恐有落石封路,所以镖队只在黔州停了一日,交过镖后又接了一趟回京城的新镖,便即刻启程了。沈清梦也只匆匆写了一封信,送回京城,并未置办任何礼物。
……
五月初,京郊行宫起火,走漏了风声。
原来楚母早在三年前,就死在了那杖刑之下。
原来他楚望舒,未曾护住任何一个人。
皇帝派大太监来与楚望舒讲,这事从前没告诉他,是怕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伤痛,便一直瞒着,如今又赏了不少金银给他,以示补偿。
楚望舒只是合着礼法谢恩,未多言一句,也没有任何情绪。
这阁楼,是整个占星阁最高的地方,也是能望得最远一处。
宫中的太监走后,楚望舒跪坐在窗前,看向远方,神色仍平静的可怕。
平日里他望不见山下行宫的任何房檐,如今却望得见仍在燃烧的烈火冒出的浓烟。
李太医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单薄的身影,几度张口却又未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楚望舒忽然开口:“李伯,你说,人死了之后,究竟会去哪里呢……”
“这……”李太医长长叹了口气:“死了,便是死了,哪还有什么去处。”
“也好,”楚望舒缓缓站起身,合上窗:“我阿娘三年前,便不必再被囚着,她自由了。”
李太医见楚望舒如今这幅样子,着实有些担忧:“望舒,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
“李伯,我想自己待一会,”楚望舒道:“至少还有清梦的药和您,我不会寻死。”
“望舒你要不然,哭一哭?”
楚望舒闻言,轻笑着摇摇头。
李太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告诉他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叫他,别自己硬撑着,便离开了阁楼。
楚望舒站在书架前愣了许久,才拿出这些日子画的画像和簪子的图样,还有沈清梦写过的那些字条,而后借着烛火点燃,扔进炭盆,看着那些纸张慢慢化为灰烬。
楚望舒又拿起笔,写了封信,唤来窗外的侍卫,把信件和许多银票交给了他。
这是他能为清梦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五月二十九至六月初七,黄河地带暴雨连绵,两岸河堤淹没,至数万亩良田覆灭。朝廷虽有所防范,仍死伤无数,所幸灾疫得以抑制,并未蔓延。
自暴雨落下起,楚望舒就搬离了阁楼,这片与他而言少有的安静之处,还是不要被打扰了。
沧宁早欲夺回失地,借此时机发兵进攻,三日便拿下一城。
而楚望舒,已经因天道反噬,高烧三日未退,昏迷不醒。
庆帝着太医院用尽补药,尽快让楚望舒苏醒,他想再借楚望舒之手,灭了沧宁。
可用尽药石,楚望舒也只是昏昏沉沉窝在榻上,未曾睁眼也不曾对身边人说得话有任何回应。
那窝红嘴蓝鹊多日未见到楚望舒,不知是思念他还是他给的吃食,竟跟来了暖阁,在窗外啄着木板大声啼叫。
庆帝本就心烦,便差人直接杀了这窝畜生,连树上的鸟窝也不曾留下。
那些大尾巴鸟在这短暂的夏日里留给楚望舒唯一的痕迹只有几日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掉落在他案上的一根尾羽。
六月十三,暖阁中只有李太医和楚望舒时,李太医拿出了昨日刚收到的信件,读给楚望舒听。
【我们到黔南了,很成功,收了雇主一大笔钱。这里的烙锅和蘸水菜都很好吃,还有洋芋,很多种吃法,嘿嘿,其实就是土豆,我倒也没吃出来和京城的有什么不同。哦对,还有小黄牛肉,又嫩又香,就是我太心急,把舌头烫了个小泡。
可我们只留一晚,镖队兄弟都舍不得那些牛肉,但这镖队听我爹的,我爹听我的。为了防止他们不听话,我又给他们接了个小活,明早就走。
没有其他姑娘翻进你的小阁楼吧?如果有的话千万不要让我知道,我大概会吃醋。其实是我想回京城了,这次接的镖少,会快很多,七月初大概我就可以回京城。
楚望舒,你还好吗,这信送到你手中的时候,怕是黄河水灾已经泛滥了。我有些后悔,若是我没有离开,现在还能陪在你身边。可我又舍不得爹爹,怎么选都会后悔。
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去,我给你做很多好吃的,带你把我儿时玩过的物件都玩一遍。驿站的人在催我快些把信给他,我还未来得及给你买什么新鲜玩意,最近也没有时间折纸,这次就算了,不许生气,回去给你做酸汤鱼吃。
要等我,把阁楼的门打开,等我回去。
嘿嘿,给你带回去了点黔州小特产,尝尝。
那东西,叫鱼腥草。
要小口,很小很小口尝!】
哦莫,我真吃不来折耳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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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