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尽数被二人的打斗推翻。沈珏欲致莫望舒于死地,不过这本来也是太子的密令。满东宫不知道只有两人,一是关押的太子妃,二是在外面缠斗的风修远。
莫望舒手肘用力撞向他的肋骨,沈珏脱力,瞬间二人调转了方才的位置。
“去死吧!”莫望舒推着他手中的尖刀,转而朝他心口刺去。
沈珏大喊:“伯戡救我!”
慌忙中,他一手抵挡,一手抓起身后的香炉狠狠砸向莫望舒的头。
莫望舒来不及躲避,只觉得额角一麻,随即“嗡”的一声闷响在颅腔内炸开。香灰扬了她一身,血几乎是立刻就糊住了莫望舒的眼睛,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猩红色。
直直倒下去。
沈珏本想补刀,却见她失神模样,还是决定在她身上搜找。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停住。虽为太子卖命,行为卑劣,手上沾了不少血,可此刻却又被困在自己那仅存的一点文人风范内,装起圣人了。
如此反复心理下,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本应昏死过去的人猛然睁眼,将他捅了个对穿。
莫望舒缓缓睁开眼睛。
“叫你祖宗也没用。”
沈珏低头看着自己腹部,一滴,两滴,血在地上汇成一片小洼。
还来不及思考,莫望舒拉着他的后领拖到佛龛下。
沈珏从未觉得这尊佛像如此可怖。
她按着他的头,将他的额角对准佛龛后那挂着锁的格子。
第一下,他鼻梁剧痛。
第二下,他听见额角碎裂的声音,声音清晰的传到自己的耳中。
第三下,血顺着木纹往下淌,渗进锁孔中,锁开了。
莫望舒甩开他,里面赫然放着殷府开出的“见票即付”的票据,待她去闻梵寺内凭借寄库票取钱。这张单子还在,所以乳母并未去取钱。
下面还叠着一张绝笔信,这封信里的字才是乳母的原本字迹。
原来,他们一开始没打算让乳母去死,而是让她活着指证太子妃让兰心给自己下毒然后借机谋害皇孙。可她害怕后悔了,这才写下这份证词,按了手印。待日后交给大理寺作威胁殷家保命的筹码。
可她却低估了殷家的手段,他们直接将她灌下毒药,伪造了证据。
莫望舒揣着这份证据,只待交给陛下,将字迹比对了,再加上那汉子作证,虽然没把握直接钉死殷家,但也有了翻供的证据与他们公堂对薄。
她将东西揣进了里衣处,有些虚浮的脚步朝门外挪出去。
张副将仍死死缠住风修远,情况不比自己好到哪。
风修远看到了她满手满脸的血,已经想到屋内的人会是什么模样了,可他此刻也顾不上了,因为院外已经传来兵刃破风的锐响。
殷家派来的鬼魅身影蜂拥而至,刀刃直逼莫望舒。
风修远将她护在身后,迎面挡下劈来的刀光:“张副将!护好他!”
张副将踉跄着挡在莫望舒身侧,腰间佩刀横劈而出。
莫望舒:“张副将,我们冲出去。”
二人都挂了彩,却没有一个在乎。
张副将:“是!”
风修远看着他们两个染血的背影在刀光中踉跄,那张副将一人顶着三四人,莫望舒不要命了似的见人就砍。最终咬了咬牙,提剑追上去:“我护你们出去!”
他踩着一人的肩膀飞身跃到包围圈内,接下了即将落在莫望舒背后的砍刀,与张副将杀出了一条路。
张副将:“二小姐!上马!”他一刀连斩三人,一把刀被震断成了三节,又抽另一柄。
那两名刺客合力一前一后从他刀下穿过,一个刺进了他的右肋,张副将咬着牙,左手挥刀。另一个从背后捅进他的后腰。
张副将硬生生挨了两刀,没等风修远出手,一支箭头赫然飞到了他眼前,只不过是从面前刺客的眼窝处刺出。
血淋淋的箭头还闪着寒光,莫望舒左手握弓,右手从马鞍边上抽箭,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第二箭搭上弦的时候,她连人带马已经冲到了巷子中段。
她身体前倾,弓横在马颈上方,箭头飞出命中张副官身侧的刺客。这是张齐云教她的第一个东西。
“张副将!走!”她伸出手。
张副将受伤很重,双手都沾着滑腻腻的血,差一点脱手,莫望舒手指收紧,指甲都恨不得掐进他的皮肉里,用尽全力把他拽上来。
张副将落在她背后那一刻,她的右肩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人卸下来了一样。
胭脂马驮着二人,从巷子冲出来,拐上朱雀大街。
张副将夺过弓,连发数箭,最后直接弦杀了一个同样骑马追上来的人。
皇宫在城北,朱雀大街笔直的通向宫门。
但她只跑了一半。
火光在前方亮起的时候,莫望舒本以为是宫门口的灯笼。然后她看见了更多,不是灯笼,而是火把。
几十把火把排成一道弧线,十几个黑衣人堵住了去路。
追兵比预想的更多。殷家出动了整整三队人马,一队从后边咬住不放,一队从侧翼包抄。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她调转马头,从西边冲去,那里是旧城区,有河道,有水渠,有密密麻麻的窄巷。
身后的人马紧追不舍,莫望舒的马贯是跑马场上最快的,哪怕此刻驮着两个人也甩开后面的人一段距离。
前面出现了岔路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更宽,能跑马,右边的路窄得几乎看不见,尽头似乎有水光闪烁。
“追!他们往右边跑了!”火把的光涌进了右边的岔路。
张副将在后头将堆在路边的杂物推到,拦住了一部分的追兵,但还有几个身手利索的追上来。
巷子太窄了,窄到他们没法一拥而上,窄到每一次挥刀都只能硬碰硬。
血溅在墙上,顺着青苔往下淌。
一个追兵弃马追上来,飞身跃上二人马上,张副将与他扭打在一起,但在巷子内十分施展不开,他索性生生掰断了那人的手腕。三人在拐弯处消失了。
为首的追兵四处张望,火把也照不亮前面的深巷,远远看去什么也不清楚。
正当众人犹豫不前时,尽头飞出一个人被重重甩在地上,他们上前,正是刚才那个追上去的人,他伏在地上抬起手指了指前面,不动了。
“在那呢!”他们看过去,果然莫望舒载着张副将正往水渠的尽头奔去。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河道。水从这里汇入护城河,河面很宽,水流也急,在黑夜里更显恐怖,只能靠听觉感到它的存在。
没有路了。
她勒住马,站在河岸上。
身后,十几个人骑马冲过来,在她身后围城半圆。
“你跑不掉了。这是死路,河宽三丈,你跳下去也是死。”
莫望舒笑了一下。
死又何惧。
她只希望张副官能尽快带着证据去救出姐姐。
只是自己的恩情还没还完,就要沉在这河水中了。
她想,若真有鬼魂,自己也要守在张齐云身边。
看着汹涌的河水,她张开双手带着那个替身倒了下去。
“扑通”
水中砸进去两个人,仅仅一瞬,就无影无踪。
风修远靠在东宫的偏殿榻上,太医正为他包扎。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缠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洇出一片暗红。
高溺立在一旁,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簪挽着。
风修远看着他着急的模样惭愧的低下头道:“阿兄,我没拿到那个东西。”
高溺没说话,坐在圆凳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他淡淡地说:“不怪你伯戡,是孤为难你了,明知道你与她的关系还要你前去。”
风修远看着他,声音像被什么扼住一样。
高溺摇着头自嘲般道:“孤没有别人了。”
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父非独父,是为吾君。兄非同胞,是为吾敌。”
风修远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他没资格哭,明明自己对所有人都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可到最后,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阿兄,对不起。”
他坚定的看向高溺,道:“我与她,早就恩断义绝了。”
“阿兄信我,下次,我一定不会再感情用事。”
高溺眼睛动了一下。
“伯戡,你不必如此。”
“她是张家的人。”风修远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殿下的人。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和她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任何关系。”风修远又重复了一遍,他是在和自己说,也是在和面前的高溺说“阿兄信我,我不会再辜负你的信任。”
门被推开,内官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白的像纸,连礼都顾不上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陛下传召!”
高溺猛地站起来:“什么?”
“登闻鼓......”内官的声音在发抖,“有人敲了登闻鼓,拿着翻案的证据,直接呈给了陛下。陛下震怒,连夜召集群臣,要重审皇孙一案!”
“谁?”高溺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内官,“是谁敲的?”
“是郡王府的副将,还有郡王府的上百人跪满了宫门口,齐声喊冤......说太子妃是被冤枉的。还有他们家的二小姐绥德县主也......”他不敢说完,斜着眼观察着榻上的人。
风修远已经从榻上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伤口裂开了,血从腰间流下,他赤着脚踩着一串暗红的脚印来到内官面前。
“说。”一个字,像是在发抖。
内官:“绥德县主被人追杀,拼死将证据换出去。被逼得跳入河内,找不到了。张家人非要替她讨个公道,眼下已经闹到陛下那里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短的像一声叹息,长的像一辈子。
然后风修远笑了。
“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