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望舒仰头将一整碗灌入喉咙,辛辣直冲五脏六腑。
饮尽后,她也将碗底倒扣,接着便要去拿第二碗。
还未伸手触摸到碗沿,桌边的碗筷就被愤怒地一扫而下。莫望舒的脸色看起来已经醉透了,连眉毛下都染上红。她茫然地看向站起来的张齐云,指甲不禁收力,一下又一下地扣着手心,心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不许你这样。”张齐云一把拉过莫望舒到自己身后,凑近的一刻,除了闻到浓烈的酒味以外,还察觉到这酒里是不是加了别的料,怎么格外浓辣。
张齐云抓起桌上的水杯,递到莫望舒嘴边,关切地说道:“快漱漱口,这酒烈,烧的你整个脸都红了。”
莫望舒齿间抵着递到嘴边的杯子,后缩地摇摇头。
张齐云不得已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往里灌了些水,又用自己的袖子为她擦了擦嘴角的水珠,问道:“好些了吗?”
随后张齐云还是觉得不对劲,弯腰捡起方才的酒碗,凑近闻了闻,用指尖沾了些送进嘴里。
莫望舒:“别。”
这一举动,立刻辣的张齐云眉头绷紧,她回身一把将碗砸在桌子上,怒声质问:“你们还往里头掺了辣椒水?”
几人眼神下意识躲闪,总管率先开口道:“这一桌子辣菜,想是那个不小心......”
张齐云:“你们的下马威,我收到了。不管是出于任何意见,今后刀剑上见分晓吧。还有,她。”张齐云侧身稍微让出莫望舒的半张脸给他们看。
接着冷言道:“从今往后,我要认她做妹妹。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许欺负她。”
莫望舒看着这个人,在心里暗暗立誓,对恩人,要倾命相报。
第一年,遇夜袭,张齐云负伤带着莫望舒奔入石林掉下兽洞,被困四天,张齐云发烧不醒,莫望舒割开手臂以血喂之,直至获救。
第三年秋,张齐云战死于雁门关,临行前她将莫望舒强行捆在自己的马上送往关内。
莫望舒百般挣脱,中途咬断了绳子便立刻往回赶。
雁门关外战火与厮杀还在继续,莫望舒只身一人闯入无异于找死。
黑烟滚滚腾起,焦糊的气息弥漫四野,满目疮痍。
张齐云倒在一处血洼上,莫望舒很快就找到了她。
那张意气的面庞,彻底失去了颜色。
而张齐云躺在莫望舒怀中,再也不能履行当初那句我会一直保护你的诺言。
那日,莫望舒为了自己与张齐云免受侮辱,**于当场。
战场这种极阴之处,使得被活活烧死、执念不散的莫望舒不愿离去。
三魂离体,始终绕在转世后的张齐云身侧,七魄则以不完全的状态重新轮回转世成了一个新的莫望舒,虽前尘尽忘,但仍陪伴在张齐云身侧。
直到□□身死,那一缕怨魂甘愿弃百世轮回,拼尽全力冲破阴阳壁垒,强行挤进这具刚刚断气的躯体之中。
......
净贞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非人非鬼的莫望舒,心中第一次起了杀念,若不铲除这怨念深重之人,南平必定因她大乱。
可这念头很快就被他心中的道义压下,怎么能有这样的邪意诞生在自己心中。
他看向那张面皮尚有几分活人气色,双目却盛满怨戾的莫望舒,这个曾经最温柔的学生,此刻,正笑容飘忽的看着自己,是人面,亦是鬼像。
“老师,您会放我走吗?”
净贞被她一声老师唤醒,心中方才还在盘算如何不取她性命将其关押净化,但世俗的师生情分让他做不到看着殷家人将她在自己眼前碎尸万断,可一旦放走她,只怕殷家死的人会更多。
净贞:“三日后,我会亲自上门带走你。”
莫望舒不太意外,直言问道:“老师要杀我吗?”
净贞:“别叫我老师,你既以发代弦,断了我们的师徒情,我就不再是你这妖孽之人的老师。”
莫望舒:“如此啊,非师非父,你又有何资格带走我。莫非是以悬壶济世的道长之名吗?”
她眼睛弯成圆弧,大笑道:“人人都说你是神仙,我看你才是妖孽。一不救苦救难,二不明辨善恶,你做什么神仙!我姐姐满门怀义却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殷家奸佞阴毒、党同伐异,你却为他们开坛做法,他们家的人统统死有余辜!忠良之人你不去悼念,大恶之人你亲近非常!自己去山顶悟道去吧!”
净贞:“跟我回门,潜心修习,还可压住你的怨念!”
莫望舒:“怨念?无怨何来执念!道长若想使得世间无怨无嗔,与其劝怀其意之人从善如流,不如去阻拦作恶之人,以杀证道也未尝不可。”
净贞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可以帮你离开,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可再杀人。三日后,与我一同离开。”
莫望舒没再继续说话。
净贞也当她答应了,尽管他自己也不信,但是在找不到可以说服自己光明正大放走她的理由,只能宽慰自己,这是在救她,也是在救人。
但很快,他就望着殷府熊熊燃起的烈火,长叹一声。
纵然能超度万千亡魂,却拗不过宿命因果,解不开这一世冤孽。他看向送走莫望舒的小路,眼底只剩悲悯,静静站在原地,接受这份无可奈何的定数。
殷家三人遇害后整座府邸烧起来的事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但在百姓口中,因为查不到人,鬼神之说便演变出来了。
张齐云也听说了,一直等到天黑。
整条大街上,只剩张齐云一人矗立在夜色里,不知等来的会不会是往日里的故人,前路渺茫,张齐云连莫望舒是否还会回来都无从得知,只能执着的等候。
疏雨过两场后,一人提着看起来就凉透了、浸湿了的贵妃红才出现在街口。
二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这么夜,只有等的人和来的人才会徘徊在此。
莫望舒仔仔细细地看着张齐云,往昔音容清晰浮现,跨过生死阴阳,一下子撞进眼里。
张齐云的理智提醒着她,小舒,已经死了。可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就立在雨夜门前,根本控制不住去抱住她的冲动。
无论她是人是鬼,她都只是自己的小舒。
想到她死的时候,自己甚至还被困在宫中,放她一个人。张齐云的心就好疼,疼的像是这颗心也随着小舒去了一样。
莫望舒先一步走过去,一步一顾,脑子里都是二人雁门外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眼睛蓄满了泪水,酸胀的好烫。
这一幕,自己等了多久,还能和她说说话,还能和她说自己好想她,问一问为什么不让自己当初也和她一起死。
张齐云张开手臂,巍峨的门头下,她立在飘摇的白幡中,眼里百感交集。
“小舒。”
一声轻唤。
莫望舒被钉在原地,放大的瞳孔上下颤动。
多少年了,已经记不得了。
上一次她这么唤自己,还是那天诀别。沧海苍田里,哪怕明知她已经不记得从前、哪怕她日日唤的都是旁人,可莫望舒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答应,却无可奈何发不出一个声音,只能和一阵微风一样绕在她耳畔,带来回应。
张齐云迈下一步,歪着头,期盼似的看着她:“小舒?”
莫望舒上前,停在阶下,仰着头看着张齐云。她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声音了,可却始终牢牢记得张齐云的声音,几十年来,未曾改变,一如当初奴隶场上一声呼。
莫望舒:“是。我是小舒啊,姐姐。”
我也是小舒啊,我才是小舒啊。
在二人的心里,无论对方变换了哪种身份,都只如初见。
张齐云跨下台阶,手臂还保持着欲将人抱进怀里的动作,看着莫望舒。
她真的是小舒吗?怎么会有这种有违天理的事情?可她又感谢上天,让这等秘术发生了。
莫望舒泪眼婆娑,扑向了张齐云的腰间,跪倒在她脚下。
这一幕,更像是一个幼弱的孩童找到家。
在张齐云面前,莫望舒毫不保留地透露着自己对她的依赖。
后脑被熟悉的手覆上,莫望舒尽管闭着眼,跪倒在冰凉的雨水中,可心却从未如此安稳过。
你就是她。
张齐云抱紧她,心中亦道:“你就是她。”
至此,莫望舒前魂入今体,重现人间。
潘先生端坐在长榻前,更加精细地为莫望舒缝合上口子。
张齐云也坐在旁边,问道:“疼吗?”
莫望舒利落答道:“不疼。”
后又抿了抿嘴,放慢了调子,看着她重新说道:“有点疼。”
不想张齐云将自己看作一个怪物,不想吓到她。自己必须装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潘先生走后,莫望舒平躺在榻上,望着坐在自己脚边的张齐云,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回想从前在雁门关的日子,每天二人都有说不完的话、玩不尽的山与水,张齐云那时候每天都能找到某一处别样景致的地方带莫望舒去玩一玩,乐一乐,不叫她闷在营里憋坏了。
莫望舒:“姐姐,我......”
张齐云两指并在一起,量了量莫望舒脖颈上的伤口。
尽管她不说,莫望舒也明白,她在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