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头窜起来三丈高,映得宫墙如血,灰烬像黑色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风修远只恨不该心软将她放出来,逼问道:“你干的?”
她站在火光前,半边脸被映得透亮,另半边则沉入暗影里去,莫望舒的笑意从嘴角边开始蔓延,像涟漪般荡开道:“我可这是在帮你啊,若不乱些,你将我放出来的事被太子知道可就惨了。”
说罢,她挑衅般的从肩膀处抹下一点药膏给风修远看,并说:“你说这太医蠢不蠢,竟然将硫磺软膏与硝石散留给我?”
风修远脑子瞬间如同炸开一样,回想起了太医的话:“此膏拔毒生肌,每日换一次,另外的纸包内是硝石散,止血消肿,与软膏交替使用。”
想当时自己还在认真思量如何为她上药,没想到她就已经悄悄地混合了两种药,抹在了太医的鞋底。
太医的鞋底与地上的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次研磨,行至台阶处用力一踩,瞬间引燃了火,连带着方才一路的脚印,足够引起火势。
风修远像是被人点住了穴位,他的眼睛像两面碎了的镜子,里面映着她的样子,却已经拼不回完整的形状。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莫望舒道:“别怪我不义,是你与太子不仁。你若恨我,便恨吧,大家各自为主早晚都有这一天。”
她决绝的脱掉外衫冲进火光里,在都在慌乱救火的人群中消失。
风修远俯身捡起那件蜀地贡上地织金锦,火光下,每一寸都像是金子融化了一样流动。他用力地攥紧,曾经她穿着这件衣服在自己怀中,而今,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这一夜,整个皇宫都瞧见了升腾的火光与烟雾。
张齐云踩着书案问外边:“是哪里起火了?!是不是礼殿那边!”
可陛下下了命令,谁也不许与太子妃说话。
张齐云:“我只想知道家中小妹和大哥是否安全,你们尽管点头摇头也好。”
看守的二人默契的张望了四周,点了头又摇头。
张齐云:“这是何意?是不是我小妹出了什么事?”
莫望舒一路沿着夜路找到太医院里,方才为自己看病的太医缩在角落,他自知闯了大祸,生怕有人找上来。
怕什么来什么。
此刻就被丢了一催命符来,莫望舒将他的一只鞋子扔过去道:“原来你在这,放火烧了半个皇宫,该当何罪啊?风大人此刻正急于救火,特派我来找你!”
太医已然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藏起那只鞋子:“你怎么找到的!我明明...”
“明明丢进池塘里了对吧?”
莫望舒此刻活脱一个刚从水里爬出的女鬼,发丝还滴着水,将他逼到墙角问:“你想死吗?”
那人明显愣了愣,摇头。
莫望舒见目的达成发出一个极具寒意的笑容:“想不想我救你?只要你答应帮我一个忙,我答应救你。”
太医颤抖着,一开始还有些不信反问道:“你如何能救我?”
莫望舒不以为意的耸耸了肩。
“你觉得,凭我一句话,风大人会不听?”
太医确实觉得风修远与这女子关系不一般,不然怎么会支开旁的值夜太医,秘密带自己去他房中诊治一个年轻女子呢?
二人寻到殓房,却得知乳母的尸体已经被拉走掩埋了。
莫望舒揪着那人的衣领问:“三司还没结案,谁允许的草草就将尸首掩埋了!”
那人回答:“殷侍郎。”
尸体没了,莫望舒此刻纵有千般不甘,万般筹谋,也只剩束手无策。
她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如果再不尽快找不出证据,姐姐就再也出不来了。
“带我出去。”
太医瞪圆了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扮成你同僚的模样,只要出了宫门,一切就好说了。”
说着她笑了笑:“你们有药道,平常都是运送药材的,只要认得守门的太监,塞点银子就能过,怎么?以为我不知道?”
太医问:“姑娘,你知道的也太多了吧?”
莫望舒出宫时,天还没亮透。她狼狈的逃回郡王府,张止戎的副将便将一油布包交给莫望舒:“二小姐,我就知道你能逃出来。宫内刚传出大小姐出事的消息,我便去了那京西巷找到了乳母的家,可惜那乳母的儿子不见了,家中也被翻遍了。可还是找到了这个。”
莫望舒喜出望外,连忙打开油布包。
“乳母有个相好,是做脚力扛活的汉子,想必那伙人只拿了她亲近之人,反而这藏起来的关系成了他们的疏忽。”
里面是乳母与这相好的通信往来,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还用图画代替,莫望舒大笑道:“好,张副将。你不愧是大爷麾下的第一得力之人。”
张副将言:“大爷去世前把我叫到耳边,说以后家中要多听二小姐你的。”突然他甩了自己一巴掌道:“对不起小姐,我又说错了。”
莫望舒稍缓和了下神色,继续问道:“那汉子,没藏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信中每次都画着一个方格子?”
张副将回答道:“我找到他时,不敢在那里多待,草草将他家翻了一遍,没见这个模样的方格子。”
他带着莫望舒来到地窖。
那汉子坐在地上,嘴里被缠了四五圈布条,勒紧了他的舌根。
莫望舒没有叫人取掉他的布条,只自言自语般:“她死了,你知道我们为何抓你吗?因为她说有人逼迫她作伪证,若她不从,就要杀了你。她为了保护你与我做了交易,说将东西藏在了老地方,让我保护你。不然立刻就会有人去杀你灭口。”
她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老地方在哪?对吧?”
汉子眼眶红了,点点头。
莫望舒三下扯开他嘴上的布条和手腕上的麻绳。
“在哪?里面都有什么?”
眼见他支支吾吾的,莫望舒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声音突然放软:“她是信你,爱你。她怕自己出了事,没人能保护你,给你留了一道保命符呢。”
汉子犹豫了一下,说:“她说......让我先帮她收着,日后可以拿着它换一大笔钱,还让我把她的儿子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对待。”
莫望舒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这乳母果然留下了什么,是没有被他们搜去的。她如此信任这个相好的,偷来的东西都交给他,而不是自己的儿子。若她是被人威胁的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老地方是,我家西边房子里那个佛龛后头。每次她都是夜里悄悄将钱物藏进去,你要的那个东西,我不知道在不在。”
下一秒,莫望舒起身喊道:“张副将!重新绑好他,跟我走。”
她不顾后头那汉子的惊叫声,将他们二人那些书信全部塞进里衣心口处,这个足矣证明那封状书是伪造的。
莫望舒冲到马厩牵出自己的胭脂马,翻身上马。身旁跟着一样矫健的副将从后门策马直奔那汉子家。
不敢有一刻耽误,此刻宫中的人定然是四处捉拿自己。
等赶到京西巷,风修远就站在那扇竹门前,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像在专门等她。
“骗了我,又骗了那个带你出宫的太医,你还骗了谁?”
莫望舒没有下马。她的目光越过风修远的肩膀,又落在那扇门后,她要的东西就在那里,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让开。”
“把你拿到的东西给我。”他伸出手,“我保证你姐姐没事。”
“你信吗?”
莫望舒拍了拍小马,转身对副官说:“你战他,我进去拿东西。”
副将从来不多问一个字,他抽出马鞍上挂着的双刀,划出两道银白弧线,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
风修远侧身避开第一刀,剑未出鞘,只用剑鞘抵挡。金属声的撞击在巷子里炸开,惊走墙头的几只宿鸦。
“等等!里面有——”他在交手的间隙喊了一声。
副将的刀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刀劈下来,风修远终于拔了剑。
莫望舒策马跃进低矮的院墙,她下马踹开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副将被震退一米开外,后背撞上墙。副将没倒下,抹掉嘴角的血,再次举刀。
“二小姐!别管我!”
她进到屋子里却发现房间里站了一个人。
莫望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张脸,太子幕僚,姓沈,单名一个“珏”字。
“莫姑娘。”
莫望舒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已经打开了佛龛,可里面还挂着道锁。
“放下。”
沈珏:“我好心劝你不要掺和进来。东宫的水比你看到的深,你与太子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只知道,他宁愿包庇害死自己亲儿子的人,也要拉我姐姐当替死鬼,天下哪有这样狠心的父亲、无情的丈夫!”
沈珏笑了。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此景与他那件温吞的青衫格格不入。
“本来答应了伯戡不伤你的,没办法,得罪了。”
莫望舒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猫,抄起一旁的花瓶砸向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涌了上来。
沈珏出刀,却被莫望舒躲开,二人争抢一把刀。他终归是个书生,没什么招式可言,很快就被不要命的莫望舒缠上。
可她也只是一女子,力气自然大不过一个男人,眼见那刀刃就要斩向自己,莫望舒用尽全力踹了他裆下一脚,顺利夺过刀。
她反拿刀柄照着地上的沈珏刺去,却被他滚开。
他爬起,趁莫望舒举刀之际掐住她的手臂绕道身后把刀往她心口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