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的灵堂很快就搭上了。
殷郎差人去叫回正在宫内议事的父亲,自己则在家中大哭,他承受不住失去母亲与幼子的痛,也恨究竟是谁潜进来杀害自己的至亲之人。
他暗暗发誓,就算将南平挨家挨户都提到衙门过一遍,也要抓到这个人,然后。
这世上最歹毒的折磨,他一时间竟都不满意,直到想到要当着这个人的面折磨死她的至亲至爱之人才算最大的报复。
这句话毫无征兆,他反应过来。
殷郎原本混沌的脑子里一个想法直直冒了出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拳攥紧恍然大悟道:“张家的人,是他们来报复了,是张家!”
多行不义,鬼自然来敲门了。
“少主,坛场已备好,净贞道长请到了。”小斯禀报的片刻,净贞已迈进院子。
整座院落,遍地都是横倒竖卧的下人。
殷郎惑于,层层封锁,仍然线索全无,来的人到底是谁?又去了哪?
就这样活活逼死了数人,余下还有一名嫌疑的管事被铁链锁在堂侧木凳上,浑身血污,气息奄奄。
殷郎快步上前,正要寒暄,求道长开坛做法,净贞垂眸扫过满地尸身,声线沉冷,不带半分客套道:“施主请贫道来超度枉死之人,可贫道一入院,先见了被你逼死的满府下人。暗杀之祸是外来凶煞,你私刑拷问、草菅人命,却是你自己造下的滔天业障,阴煞尚在外,你亲手逼出的怨魂,早已堵在此地,我帮不了你。”
殷郎脸色一白,慌忙解释道:“道长,我是为了找出害我母亲儿子的人,迫不得已。”
净贞拂袖,跨过他道:“勘凶寻凶自有法理,滥杀无辜,造下满身杀业,阳间律法暂且不论,地府善恶簿记得分明。你母亲孩儿,本该安稳等待轮回,此番却要因你被牵连,代你承担业报,在酆都地狱受苦刑,不得脱身。”
殷郎浑身一颤,慌忙摆手,哭声都溢出来了:“道长此言过重,我眼下该如何才能不牵连母亲与适儿,请道长明示。”
净贞:“安顿你亲手害死的亡魂,诚信忏悔、收敛厚葬,再多备些符箓。你去准备吧,我在此超度亡灵。”
殷郎听后,脸上的狠戾瞬间褪的一干二净,方才逼供时的蛮横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惶恐不安,他下意识回头瞥了园中横躺的下人,又想起了道长说的那句母亲儿子要替他受罪的话,心里一紧,再不敢驳半句。
“道长所言,殷椒连,记住了,这就去安排。”
他挥手示意人都出去,不要妨碍道长。
举手投足间,下人来报:“少主!少夫人抱着小少爷的尸身哭个不停,方才吐血倒地!您快去看看吧!”
殷椒连猛地撞上院墙,仰天长啸。
待他奔出去后。
整个院子只剩净贞一人立在中间。
莫望舒从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血污,冷静的像从自家后花园打了个盹起来一般。
净贞:“方才我说与他的话,何尝不是在说你。”
莫望舒缓步而来,离净贞尚有三步远时,她微微垂首,肩头轻敛,十分有礼,拱手道:“久未见老师,老师安。”
明明规规矩矩行的门生礼,净贞却一眼瞧出她周身非人般的阴幽。
他问道:“为师在问话,方才殷家少夫人,是否也被你藏在她孩儿身上的毒,放倒了?”
对方没着急回答,似乎尚不满足,对着这院子咬了咬牙,才定了神道:“老师以往只传我琵琶妙音,什么时候连这等污了您修道之人耳的事也好奇了?”
净贞大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认我做一日老师,我就要管束你一日!你虐杀老妇孩童,还有这满院子的人都因你犯下的因果丧命,可你仍舔舐残血,不知悔改?你从前是多么至柔至善之人,因不忍剖蚌取珠,便日日捧着不加修饰的琵琶弹奏,今日是为何?”
莫望舒沉了沉脸色,坚定地如石难摧道:“从前若不是姐姐亲自登您的门拜访,我恐怕连您这位大师的面都见不到,又谈何师徒一场的缘分呢?是姐姐让我生,让我活,为我牵上与这世间万物万事的线。若不能为恩人报雪恨,我也不必做人了。”
净贞:“你连一个幼子都狠心杀害,你就不怕。”
“我什么都不怕。怕只怕保护不了姐姐,老师别用什么下地狱的事吓我了,若真有地狱,我也宁愿先去蹚一蹚,坏事我自做了,姐姐便不用做了。”
莫望舒说完,又想着回怼道:“而且怎么叫我杀了那孩子,我只是将他的脖子与绫缎绑在一起,我将他绑上去的时候,他还活着,老师不去怪房梁,不去怪另一头拽着他的祖母,反倒怪我?”
净贞看她的模样实在觉得陌生,直接问道:“你已身死,到底为什么,你还能站在这,告诉我。”
莫望舒缓了片刻,吐出一声轻笑,不耐烦地扯下方才一直在遮掩的丝带:“老师,您居然看出来了,那么您就当我死了吧。想必,您也该瞧出......不对。烦请您帮我瞧瞧,我是人还是鬼?”
随后,她捡起地上的刀,割掉了自己的一把头发,从里头挑出四根,代表琵琶的四根弦,递还净贞。
“老师授艺,我不敢忘。恩人蒙难,我亦不能忘。若天地间真有公理,便不会叫姐姐全家投告无门,既无真理,我一定是要杀出一个真理来的。老师若以我为耻,便将我逐出师门,从此,我即便被押往游街示众,也与您无关了。”
净贞:“以杀戮偿情,不过是困在执念里不肯脱身。恩怨循环,便是无穷苦海。”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莫望舒起身,吹散四根长发。
她闻言笑意极淡,道:“循环,上辈子也有一位道长这么说,不知是不是您。我想大概是吧,毕竟世间的缘,总是要循环往复的。”
净贞原本还压得住的眉眼不再悲悯,眼中过往尘缘瞬间清明,他望着眼前这缕执念深重的魂影,心中已然通透。
原来她就是一直跟在张齐云身边的那缕残魂。
前世,张齐云为雁门关的一名女将。
边疆常有异族来此贩卖人口,女人为妾,男人为劳力,二者统称为奴隶。
当年雁门关外。
十五,月满之时,奴隶贩子就会在此支起高台,任君挑选手里的奴隶。
“下一个,是个随家族流放到此的官家女子,难得一遇的关内货色,一口价!一锭金!”
彼时的莫望舒被人从土坑里拉出来绑在一桩原本枯死在漫天风沙中的胡杨树上,麻绳绕了她三圈,将人牢牢禁锢住。
莫望舒嘴里还塞着一团血布,也被人用细绳绕着脑后绑住了,不知咬舌自尽了几次,才发觉这样根本死不掉。
“诸位可以开价了,老规矩,一文可上前细看,一贯可上来摸一摸。”
不一会儿他的布袋里就满了。
上来的是一名糙汉将军,边疆遥远,将士长年累月不能回家,周遭连个饭馆都找上半日,更别提消遣的地方了,因此军中常有人凑钱买一个女人。
他上前看了看莫望舒,差不多是和自己远在关内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年纪,纠结了再三,手中攥着早上出来兄弟们凑的钱,一咬牙,只能做一回畜生了。
“便宜点。”
奴隶贩子也不多说,直接叫他下去,不要碍着下一个。
“等着,你今日卖我一个面子,往后在这雁门关,有事图个方便。”他仍不死心,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带回去。
只是这一锭金子,足够买好几匹马、好几只羊,换一个女人,真是不值。
奴隶贩子根本不屑,竖着大拇指朝向自己道:“军爷,我还真不在乎您的方便,我只认钱。台下的各位爷兜里的金锭子也只认我,除了我这儿,你们找不到第二个这么漂亮的细□□人。不识货啊,您就下去。”
说罢,他开始推搡男人下台。
“你这老板,好不会做生意!”
台下人群开始上前争抢,关内话、关外话、连异族言语都夹在一起,但都是一个意思。
正过来她的脸,让她说句话。
将军被拉下来,一个后仰,倒着下了台子。
“你们!”
七手八脚间,他看向手中的钱,脑子里忆起家中妻女的模样,这些钱里也有自己出的一部分,甚至为了抢占第一夜,他出了大头。
甚至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写信编出一个理由,告诉妻子,军饷被自己用掉了。
还是用在了这种地方。
台上的女子,自己真的下得去手吗?她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大啊。
哪怕她再大一些,起码到了自己妻子那么大,自己心中也不会这么纠结了。
或者,他想到,自己要是没有女儿就好了。
“我要了!”
他大手拨开人群,几个人甚至被他拎起挪开。
上台,付钱,一气呵成。
奴隶贩子扬起下巴,用手颠了颠钱,够数。
生意人,同时他也一眼看出来的人是什么路数,这钱一看就是凑出来的。
也一眼看穿他的虚伪纠结。
打量莫望舒估计活不过今晚,进了那虎狼窝,人也就废了,他们换下一个时,生意不就又来了。
故作贴心般的上前道:“军爷你可捡着了,她可不是一般人啊,官家小姐。还没出阁,倒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得罪了皇帝,这不被连坐了。这钱值,毕竟这儿除了我这,你们在此还能见到别的女人吗?”
“我出一把刀。”
来者正是前世的张齐云。
莫望舒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倒她身上。
“叮咣”一声响,一颗从匕首上撬下的宝珠滚到地上,又滚到奴隶贩子脚边。
张齐云双手负在身后,腰间别着红线缠着的马鞭,一只脚刚迈上台,众人就看见了她那双靴子,价值不菲,亦衬得她华贵飒爽,气场不输男儿。
她睥睨看向台上钱货两讫的二人,又在不经意间看到莫望舒,只背对着那二人道:“她,我要了。”
奴隶贩子弯腰捡起珠子,捧在手里对着日头照了照,通体血红,没有一丝杂质和裂,他瞧了瞧张齐云,像是个有钱的主,可她也是个女人啊,买这女子回去做什么?
他疑惑间又扯开胸前的衣领,将住珠子搁在暗里看看,果不其然一股亮光瞬间映满了里头。
这东西,够买下他后面押着的所有人了。
“成交!人您大可领走!”
有钱不挣,天理不容。
他又想起那个将军,开心地晕头转向,才瞧见他站在一边,此刻也不吵了不争了。
这也不奇怪,价高者得,任谁也挑不出理嘛,自己这里又不是过了身契的正经买卖,半路被截胡也正常。
不过他还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在兴奋的时候,会对周围人的态度变得好得多,他宽慰道:“老兄,这个没了,过几日等我有了新货,给你留个比她漂亮的,比她再成熟些的怎么样?”
有些怪。
那将军一言不发,直挺挺的站在那,周围的气氛也有些不对。
他接着问道:“就喜欢这个啊?那你可得拿出比这女侠更多的钱来。”
话才出口,余音尚在缭绕,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炸开在场地里。
方才那将军手中攥着的钱掉了一地,人也半跪在地上捂着整张脸呜咽。
张齐云手中的马鞭将他的脸打绽开了。
她绕着圈审视着那人,马鞭一下又一下的晃悠,久久才开口问道:“白五。你们这勾当到底干了多久?”
白五只是个小官,虽然大家平日里多不满张齐云这个子总管,但是碍于官职,对她也算言听计从。
......
张齐云:“不说?好,随我回去领罚。”
白五:“军纪里并没有这条。”
张齐云:“军纪没有良知有没有!”
她扫过一众待售女子,眉峰紧蹙道:“我辈戍守疆土,保护一方百姓,你身为军中将领,如今反倒在这里买卖女子,与盗匪何异?我绝不允许,军中出现这种风气。”
张齐云横刀立于此地。
甩下一袋钱道:“你的人,我都买了。今后若再叫我看见你在此地做这买卖,我断你一条腿。至于我军中人再犯,立斩不赦。”
共七人,五女两男。无去处的男子被张齐云收进军中,女子则被张齐云安排到城内学习足以安身立命的手艺。
张齐云看向莫望舒,替她解了绑,任由她失力地倒在自己的臂里。
“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去处?”犹豫片刻,又问道:“若没有,可以跟着我,我正缺一个随行之人。”
当夜,行军总管不满张齐云所为,特意摆了一桌酒敲打。
面对桌上的八大碗酒,张齐云抬眼看了一桌的其余人问道:“今天我立下这条规矩,买卖女子,当斩。总管此举,似是不满,难道要纵容这种邪风在军中肆虐吗?”
总管:“早听说你乃女中豪杰,从前只有作战时的同袍之谊,却没有私下交心过。罢了罢了,今日的事你做的对。不过也不至于将白五兄弟打成这样吧?我们可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这样吧,今日我做主,一呢是庆祝我们昨日大获全胜,二呢也让大家互相熟悉熟悉,忘了今日的不愉快。”
他将面前的一碗酒饮尽,爽快的向下扣,扬颌向张齐云示意:这就是军中的规矩。
并说道:“你久在军中,不会不知道这种习俗吧?”
酒桌上,其余人也纷纷起哄,都想给这个女将一点威风看。
张齐云并不能饮酒,也不想受这种气,因此不为所动,只静静地看着几人。
总管面露不悦,嘴角挂着的虚情假意也撑不住了,索性往后倚倒:“怎么?不给面子?你这是拒绝了和我们交好啊?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并不拿我们这帮人当自己人啊?”
剑拔弩张间。
一只手端起一碗满得快溢出来的酒,出现在张齐云身后。
她回头看去,莫望舒也看了她一眼。
随即几口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