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位衣冠华贵的朝臣与宗亲,被困在这礼殿之中,已近两个时辰。殿门紧闭,门外甲士持戟刃,牢牢守在门口。
张止戎坐在殿中的紫檀木椅上,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方才想借如厕的机会去探听消息,却被两名禁军“客气”的请了回来。
年轻的驸马督尉阮岱水,是唯一一个还立在殿内的人,他背着手望着窗棂那一边沉下去的暮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说了一句:“禁军围了三重,连只鸟都飞不出去,陛下莫不是真疑心我们当中有人害了皇孙吧?圈在这里不让我们走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胆子小的女眷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无论是位极人臣还是皇亲国戚,在君父面前,都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时按住的棋子,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下狱更磨人。
这便是帝王诛心的手段,不杀一人,而是令满堂贵胄肝胆俱裂。
“可凶手不是已经分明了吗?”
她下意识瞥向莫望舒就立刻被同行的女眷拉过:“快别惹她。”
入夜后,禁军来送餐。
张止戎摸了摸无人续的茶水,低声道:“看来走后门是行不通了。”
就在刚刚,张止戎瞥见来送餐里的一人是父亲旧部之子,他踱到门边,把一枚玉佩从门缝外塞出去。
“周兄弟,我只问一句,东宫那边查到哪里了?”
门外沉默了良久,久到张止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郡王,卑职什么都不知道,这枚玉佩我替您收着,出去再还。”
气得莫望舒无心吃饭暗骂道:“狼心狗肺。”
定国公方才还在安慰身旁的侄子“君父圣明,定不会冤枉无辜。”此刻看见饭食,话头戛然而止,他望着那些食盒目光变得空洞。送饭,意味着他们还要继续等,等多久?一天?两天?
莫望舒攥紧了手,牙咬得作响,直接对着张止戎说:“等不了了,必须出去,我要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如今我们被押在这,留姐姐和殷侍郎在外,我怎么能安心?”
张止戎侧头问:“怎么出?”
莫望舒笑道:“谁说走不了后门?”
下一秒,她拿起飘着一层油膜的肉汤径直走向蹲在角落里用饭的殷家子弟,一眼就相中了那个白天冲自己喊得最起劲的三房小儿子,一碗汤浇了上去。
殷如申愣在原地,张着嘴看向抱着胳膊的莫望舒:“你可疯了?”
远处墙根的那人又掏出纸笔:莫姑娘即将大闹礼殿
莫望舒不以为然。
气焰之嚣张,引得殷如申被惹恼“噌”的站起来,撞倒莫望舒。
他指着莫望舒道:“别以为你封个县主就了不起了,有太子妃撑腰算什么?谋害皇孙,你们张家全都吃不了兜着走,还在这摆谱。”
“你装什么?你平时那股霸道劲呢?前年围猎不过是抢先夺了太子妃的翠鸟,你就拔了我堂姐的孔雀!现在装什么柔弱!起来啊!”
眼见莫望舒倒地不起,张止戎才反应过来,缓步走来道:“放肆,舍妹的伤还没好全,你竟敢动手。”其义水郡王威严不容置疑。
他扶起莫望舒,却见她肩膀处渗出鲜血,染红了层层衣衫。
莫望舒:“叛军营受的伤还没好全,兄长...”
张止戎吼道:“去叫太医!”
有几个热心肠的去门口拍叫,禁军无人应答。
张止戎大步流星的行至门口,吼道:“去叫风修远来!家中小妹流血不止,你们去问他管是不管?”
这一招果然奏效,不出片刻功夫,风修远就闻声而来。
他刚进门如火的目光就剜的殷如申骨肉俱痛,想是方才赶来的路上已经有人禀了殿内发生的事,他大步上前狠狠甩了面前人一巴掌,力度之大足够掉一颗牙。
果不其然殷如申喷出一口血沫子来。
殷如申迅速爬起来伏在地上。
他仗着堂姐在东宫得宠和大房殷家权势,也算的是在南平城里横着走,换句话说,就算是方才的张止戎发难,即使他刚刚袭承了义水郡王之位,他堂伯也叫他们子侄无需放在眼里。
可来的风修远不同,宰相方才正三品,他借太子的举荐当上护军中尉,要可知以往这一职位都是交给陛下信任的宦官,而如今却把这手揽京畿和关中地区全部防务的神策军交给他,虽没有虚衔,可却享着二品的待遇。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也只有受着的份。
风修远问倚在一旁的莫望舒:“还好吗。”
见她不答,他索性绕到她面前查看,只见她毫无血色的手按着还在渗血的肩,他的脸色刷的白的比莫望舒还要厉害,拦腰将她抱起。
亲随在一旁言:“太医马上就到了,在此就可以诊治,您若带她出了门那可就是私放疑犯啊。”
风修远的迟疑不是犹豫,而是本能和理智的搏斗。
正当张止戎以为没戏了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莫望舒将手臂勾在了风修远脖子上,那是一双他熟悉的、独属于她的幽兰香。
他喉结猛地滚了一滚。
清晰的感知到,勾在自己脖子上双手,是如何一点一点收紧,将他的心神、他的理智,连同他苦苦维持的镇定自如,一并攥在手心揉碎。
他又认输了。
所有的“应该”与“不应该”皆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理智断了线,剩下的便只有本能。
风修远淡淡开口:“我会亲自看着她,太子爷若问起,就这么说。”
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殿门。
看着莫望舒不惜划伤自己换来出去的机会,张止戎明白,这一局又要她去搏了。
房间内,太医诊治后神色不明,绕步到风修远身边说:“这是新伤。”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摆摆手示意太医下去。
随后扬颌盯着躺在榻上的女子,几次张口,又几次闭上,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又骗我。”
风修远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质问:“你又想做什么?赶快回去。”
莫望舒坐起,全然没有被拆穿的不自在,张口就是:“我要出去。”
“去哪?你想不想去天边啊?要不要搭个云梯送你?”
莫望舒摇头道:“那也不必,出宫就好。”
他怒极了,反倒“呵”地笑出了声。
风修远一手叉腰,五指扣在腰间地革带上,指节根根发白,像是要生生将腰带掐断。束袖的武服勒出他小臂贲张的线条,青筋沿着手腕蜿蜒到手背,突突地跳。
“马上给我回去,别逼我绑你。”
莫望舒:“那我问你,那个兰心呢?审问的如何?”
风修远也答她所问,回答道:“一口咬定太子妃说过此话。”
“皇孙和乳母,仵作去过了吗?”
风修远捂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头不那么疼,回答道:“银针和饭团都验过了,确认是中毒无误。”
莫望舒问:“我问你中的是一种毒吗?以你和太子的关系,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沉默不语,拉着她就要送回圈禁众人的礼殿去,莫望舒挣扎着问他:“你也清楚我姐姐不会做出这种事,分明是有人拿准了她太子妃的身份故意为她设计的陷阱,让她无法辩解!因为她是太子妃,死的又是侧妃的孩子,她的嫌疑自然最大,大家不怀疑她难道去怀疑侧妃吗?所以...”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怔住了。
风修远愣了一下,加大了几分力度“跟我走!”
莫望舒喃喃自语道:“是啊...能陷害姐姐的只有殷家,你明白、我明白,很多人都明白,可死的是她的孩子,这就不成立了,怎么会有人能害自己的孩子呢?”
“够了!”
她还在说:“怎么会有人害自己的孩子呢?殷椒兰不能,不代表旁人不能。你说...”她死死盯着风修远问:“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族里丢了祭祖的金器,查了三个月外人,没查到,最后却是族长拿的,谁查案子会先查自己呢?相反,谁又会怀疑到孩子的外祖上呢?”
他呼吸停了一拍。
“一个孙儿换太子妃的位置和拉下张家,值了,对吗?”
“你疯了!”他的声音不是怒,是怕。是那种被戳中要害之后、连掩饰都来不及的恐惧。
“而且,那老妪根本不识字!姐姐曾赏过她们金元宝!她当时分明是按的手印,说她不会写字,又怎么写下洋洋洒洒的状书!另外,我几天前去东宫见姐姐,意外撞见她说侧妃要她为小皇子断奶,令她在胸口涂了猪苦胆,有了这种经历皇孙不可能再去吃奶。”
“所以只用验那老妪的毒是自己服的还是被灌进去的,毒到喉管还是胃部一验便知!可这么简单的道理英明的太子会不知?”
莫望舒一步步逼近,瞪大了双眼问:“除非,太子知道了,你也知道了?”
她抓着他的肩吼道:“风修远,你若不说,我拼死也要闯进文德殿,禀告陛下那老妪不认字作证词!”
“我说!”
“乳母的毒只到喉咙,状书不是出自她手事情虽然是真,但你闯到陛下面前,凭你这亲近之人的证词又能为太子妃洗罪吗?”
对面的女子唇畔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明明在笑,却让人后背发寒,像是终于把他们心底的算计扒开,叫她抓住了正着。
莫望舒冷冷开口:“我就知道,她不识字的事是我猜的,我骗你的。”
风修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如临大敌的看着她,心底第一次产生了害怕的感觉。
“太子,他是要保侧妃,弃我姐姐。”
他猛地抬手——
那只手直接捂住了莫望舒的嘴,另一只手攥成拳,狠狠砸在她身后的墙上。
莫望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细长的指甲嵌进皮肉。
二人的脸都窒息的青紫了也互不放手,视线胶着,空气里只剩窒息的粗喘和杀意。
“失火了——来人救火!!”
风修远先松手,却措不及防的又被扇了一耳光。他摸着瞬间红肿的右脸“还是那么喜欢打脸,上午被你打了一巴掌,没打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