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云策马带着莫望舒离开后,一切又归于平常。
张罔任务失败,半眯着眼睛看向她们离开的方向,誉安王府。张家主心骨倒下了,可势力还在。
俗话说,困兽犹斗,逼急必反。
若此时追去,张齐云正守着一家几人的尸身,正是蓄恨最强之时。虽然太子玉令在手,可她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妃,未来的王后,动起手来,自己一队人只有任由她砍杀的份。
张罔作为太子府的宾客,一早便提议不要将张家赶尽杀绝,一是太子妃张氏为人烈性,遭此变故保不齐横刀立马与朝廷拼上一拼,二是留下莫望舒,也好叫太子妃有了被辖制的可能。
可太子一向工于心计,明知这事划不来,可却非要杀莫望舒。
更是道:“欲杀张氏,先戮莫女。”
风修远已被搀起来,腿上的血洞狰狞可怖,侍卫为他查看伤口时无意扯出了他系在腰间的白布条。
张罔见此,脸部肌肉明显抽动了几下,背着手细声问道:“中尉,太子爷叫您了结莫女,您可道为什么?”
风修远嘴唇发白,发髻乱作一团,一丝丝粘在脸上。
“你杀她,还是为她戴着白去的吗?”
他似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一般,甩开扶着他的两名侍卫,一瘸一拐的朝身后府中走去。
直到身后人的声音隐进自己咬着牙的抽泣声中去。
倒下。
四年前的秋七月是南平每年最热闹的一月。
张家作为南平顶级贵族,虽未正式对外宣布,但张齐云已经被层层内定为太子妃人选。
她的生辰宴,说是媲美瑶池宴会也不夸张。
两头白象祝寿,足足扎了六十车彩绸,悬在高处。
整个南平所有的美酒珍馐除了陛下要,其余的今日都要到誉安王府买。
购入的酒水蓄满了两个荷花池,南平城一夜无色,只因鲜花都采到了张家。
宫外有名号的乐人都被重金请入王府内演奏,宫内的一众妃嫔也都差人送来贺礼,毕竟日后张齐云做了太子妃,她们也要在其手下过。
风修远替太子高溺前去送贺礼,被张家不待见,认为这十分懈怠了张齐云,就将他随便请进一处远座。
也就是在这场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莫望舒。
彼时莫望舒穿着一身黛兰色衣裙怀抱琵琶、头戴珍珠冠,跟在张齐云身边。
宛如一株随风摇曳的风雨兰,孤身养在群芳中,那样与众不同,那样遗世独立。
本该用过饭就走的风修远,不自觉地等到了晚上。
曲水流觞,张家不设水杯到谁面前便饮酒行酒令的玩法,而是杯中含着纸条,由在场女眷所填写,飘到谁面前,便要照做或回答上头所写之事。
风修远挤进人群,好巧的是一玉盘带着杯子刚好卡在他面前。
围在边上的人纷纷凑过来,想一探究竟。
之前的条子都是些询问心中可有心仪之人的酸话,再者就是饮尽几杯酒。
风修远也有些忐忑,但又有些期待自己也抽到询问心中可有心仪之人的条子,然后他抬头在人群之中寻找那一抹黛兰色。
他取出条子,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手好字,笔锋凌厉分明,绝非寻常闺中软字。
还未等风修远自己看清,旁人先爆发出一声声惊叹。
他回过神细看,只见上头赫然写着五个大字:赤膊打铁花。
尾处落款:莫望舒。
风修远眉头拧紧,犹如悬着一枚针。
直到那黛兰衣裙女子出现,款款向自己走来,玩笑似的地说道:“天下突然掉下个贵公子,砸在我们这场面里。”
风修远直了眼。
迟钝开口问道:“这是你的名字?”
莫望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本是故意让殷家子弟出丑用的,怎料他突然挤进来。
便问道:“公子看上去不似像能玩转的了火花之人,不然饮下一杯酒,就此作罢?”
莫望舒也在想如何帮他脱身,怎料风修远连连摇头,边盯着她边解开衣领,又立刻意识到此举太无礼,转身去解。
随后走向打铁花的台子。
莫望舒随便问一人:“请问他是谁家的公子?不好得罪了。”
那人答道:“当朝太子太师之独子。其父位居从一品,其母是长公主之女。现任神策军护军中尉一职,风修远。”
莫望舒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后看去打铁台,他真赤膊上阵,随后朝自己点了点头。
往后的几年里,风修远常在入梦时想起那一身黛兰,和那时莫望舒略带高傲的笑,然后翻身闭上眼,幻想了一个又一个自己与她的故事。
幻想成亲时她穿的衣服、幻想下人叫她少夫人她笑着应答的模样。
第二天醒来,他鬼使神差地写下了几个名字,是为二人的孩子取得。
可她死了,是自己杀了她。
誉安王府内,张齐云跪在大堂,身边放着燃烧的火盆。
她不似发问,倒像自言自语道:“小舒,安置好了吗。”语气淡的像几天几夜没有吃饭饮水。
仅剩的几个侍女回道:“回殿下,已经安置在后堂了,待明日买了棺,就可以将二小姐抬到堂前。”
张齐云不忍回答,又往火盆里填了几张纸钱,吩咐着去为莫望舒换身干净衣服。
后堂里一长榻上,张齐云命人拿来一套蚕丝云纱当作锦被盖在莫望舒身上,又派遣一人到门口迎迎江南织造的老师傅,来为她缝上脖子上的伤口。
两名侍女一左一右,一个为莫望舒填了填眉,另一个则是拿着一朵半开的白菊簪在她的发髻里,直起身查看一番,不得感叹一句:“也不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合适吗?二小姐这张脸失了血色,簪上白菊,竟有些许的淡极生艳。”
另一名则言:“有什么用啊,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漂亮也只能进土里美去了。殿下真是的,这都什么功夫了还不肯向太子殿下低头,搞不好明天又来抄家,你我也得跟着她进土了!”
“你别胡说了。”
“怎么是胡说?殿下本就不受宠,原先凭着家里还能在东宫横着走,现在呢?这家里还剩谁为她撑腰啊?我看紧着就得被那位二殿下取代。你想想自古以来哪个侧妃能被称为二殿下啊?殷氏又有长子傍身,又有太子恩宠,也是累世官宦家族出生的,貌比嫦娥。我看,做太子妃也是迟早的事。”
大堂内。
白幡被吹得四起,火盆内的星星火点飞扬起来,张齐云伸手挡风,听见大门敞开,一老者撑伞前来。
他的腿脚不灵活了,还是用最快的步子朝堂内疾行而来。
“太子妃殿下,万安。”
张齐云回身仰头,收回打转在眼眶里的泪珠,侧身点头道:“夜深露重,请潘先生前来,一是为了我父母嫂嫂与小侄做衣,二是。”
喉间发堵,语声破碎。
张齐云道:“先生制衣,针脚最出神入化,烦请为我小妹缝合尸身。”
此话一出,张齐云已经做好被婉拒的准备,想来也是强人所难,若他拒绝,只好自己动手,只是要承担千百倍的心痛,实在无法下手。
“我必倾尽毕生学艺,办好誉安王府留给我的最后一场活计。”潘先生背起盒子起身朝堂前深鞠了三个躬。
张齐云:“先生不怕吗?”
潘先生:“有何好怕,我活到这个岁数,也是难得少见如二小姐这般忠义之人。”
他打开盒子,里面陈列着一套精密的工具,问道:“二小姐何在?我为她缝上两层,外层用极细的胶线,只会留下一道细窄的痕迹。”
张齐云去唤下人,两声后还没人应答,她叹出一口轻气,想来家中已经落魄到此地步了。
于是便起身准备带潘先生亲去。
后廊忽起一阵纷乱响动,瓷盏落地碎裂之声伴随着女子短促惊恐的尖叫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啊!救命啊!来人啊!”
本该守在后堂的一女子扑了进来,拼命地手脚并用爬到了张齐云脚边,一边抖一边盯着方才自己来的那条长廊。
张齐云疑惑问道:“怎么了?”
侍女害怕的说不出话,恨不得顺着张齐云的腿爬上去躲。
张齐云也不恼,仍好声好气的问道:“怎么了?说啊。”
屋内铜铃无风自鸣,众人望去大门,明明关的好好的。
同时,方才屋内还斥着香灰味道,现在口鼻间却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寒气。
“她,她,她她她突然起来了。”
“坐起来了,拧断了春夜的脖子,带着后院的狼狗,走了,走了啊啊啊!”
张齐云闻言浑身僵住,双目圆睁失神,难以置信。
潘先生倒还算冷静,问道:“你说是谁起来了?”
侍女神色惶恐,声音已然变了调道:“二小姐!她活了!不,她诈尸了!”
穿过水榭台,张齐云拨开重重白绸飞快地跑向后堂。
推开沉重刻着花纹的门,春夜躺在地上,背上一条长长的血痕,证明她是被人从后面砍了一刀,张齐云再一瞧!
春夜的背朝上,脸也朝上。
确实是被人拧断了脖子,死状极惨。
张齐云愣在原地,双臂垂下。
“小舒,你......”
不到五更,一名颈间系着丝带的女子随着桂窕楼的梳头娘子从殷宅后门进入,殷家人今日要入东宫参加小皇孙的周岁宴,早早便起来收拾。
殷夫人端坐在镜前,屋内不够亮,还点了两盏烛火。
她抚了抚鬓边,对来梳头的娘子道:“袁夫人那日的发型甚好,为我也扮一个类似的吧,不过可不要一摸一样。”
那娘子犯了难,心想,袁夫人的夫婿有多么风光无限,待她的好满南平瞧去,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这人家用的头油都是御前娘娘们都抢不上的茉茶油,太师为了哄袁夫人开心,给了自家桂窕楼多少银钱呢。
你也想老鼠扮花狐,倒是出得起那个价钱啊。
可转念一想,罢了罢了,谁叫这殷侧妃指不定要上位了呢,届时,这殷夫人也成储妃之母了。
殷夫人眯着眼,浑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梳头娘子拿着梳子,边梳理着殷夫人的发尾,边盯着侍女新端进来的热水,说道:“夫人,您在此等候片刻,我去院中井里打些水来,这调兑的阴阳之水洗脸最好了,能滋养面容呢。”
待她领走屋内仅剩的一名侍女,端着盆走后,莫望舒也跟了出去。
再回来时,便只有莫望舒一人。
殷夫人见她自己回来,有些愠色,本想着请个梳头娘子来为自己梳妆,怎料她如此磨蹭。
便问道:“她人呢?耽误了入宫的时辰,可就不好了。”
莫望舒上前,蛊惑道:“夫人莫急,她会的样式没有我多,我来为夫人梳一个北国传来的样式吧。”
殷夫人眼珠一转,原来是桂窕楼内抢牌子。
她翻了两下眼睛,不情愿问道:“北国那极寒之地能有什么时兴样式。”
莫望舒取出一长钗。双手从殷夫人脖颈两侧伸出,端在她面前。
细心解释道:“长钗入髻,两侧坠以珠串,一步一摇,夫人喜欢吗?”
殷夫人见这长钗在南平从未出现过,是个稀罕的,淡淡应了一声嗯。
“祖母!爹爹叫我来问您梳洗好了吗?”
殷家的小孙子跑进来,爬上了殷夫人的腿上摆弄着桌上的耳环。
她疼这个孙子疼的不得了,恨不得日日亲上一口,亲昵地说道:“快了,适儿今日要进宫见弟弟,姑姑生下的弟弟。他是东宫的长子,未来也会是东宫的嫡子,适儿见到他可要好好地亲近亲呃、啊、你!”
适儿吓得大哭,他坐在殷夫人的腿上,透着镜子亲眼见自己的祖母被人勒着脖子,面色由青到紫。
莫望舒:“让我来算一算,我们家死了五个人,你们家也得还五条命来。”
殷夫人下意识地去扯抵在脖子上的长钗,仅仅一秒,她又反过来推下去适儿。
“快、跑,适儿!!”
莫望舒一会松劲一会收力,非要折磨的殷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是谁!你是谁!放开我祖母!不然我祖父回来杀了你!”
殷夫人眼看就要断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句:“快、跑啊,叫、人!”
适儿去拉扯莫望舒,扯掉了她系在脖子上的丝带。
镜子里殷夫人见到了身后之人的脖颈,深见骨的刀口爬在洁白如玉般的脖颈上。
快要迸出的眼睛使得她看不太清楚此人是不是张家那个养女。
莫望舒勒死了殷夫人后,盯着适儿好久,缓缓吐出一句:“怕吗?”
天有些亮了,杂役侍女准备进到院子里,被眼前的景象吓晕了过去。
整个殷宅乱作一团,院内院外围得水泄不通。
殷郎赶来,堂内吊着一根白绸,两头吊着母亲与儿子。
“不!”
他扑上去,手与腿颤抖个不停,一下就磕倒在了地上。
“母亲!适儿!”
尽管如此,他还想着去找大夫,哪怕见到二人的脸色已经铁青,还不肯承认二人已经遇害的事实。
天大亮,殷宅内皮肉在板子下绽开的声音,院墙外都能听见。
殷郎将整个宅子锁起,报了衙门后,私下严刑拷打所有与此事沾边之人,上从桂窕楼抓来人盘问来给殷夫人梳头的是谁、又带了谁来、平时与谁的关系好。下将自家母亲院子里的侍女侍从打得皮开肉绽,反复询问见没见到哪里混进来可疑的人了。
至于为什么没抓到莫望舒。
活人自然难逃殷郎的搜捕,可莫望舒脖子上赫然一道未合上的疤,谁会去在意院子侍女打扮的女尸,是不是在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