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上,寒风穿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誉安王因私自赈灾,被押解回朝。
阶下堆着刀剑甲胄,还有数名浑身是血、假意被俘的“灾民”,正是前几日他倾尽王府钱粮、派兵庇护救下的流民。
御史手持奏折,声震大殿:“誉安王私蓄兵甲,借赈灾之名收拢流民,实则养私兵、结死士!如今他所辖流民公然叛乱,口口声声要拥立誉安王,在我南平烧杀抢掠!臣认为当斩立决!”
此言落下,流民伏诛之声传入,竟无一人松口,全部咬定是为誉安王起事。
誉安王抬眸,自知这是一场死局,无法再辩。
他的仁善,亲手淬成一把利刃,将自己置死。
政客适时补刀,直指东宫:“王爷外戚势大,太子妃出自王府,今王爷谋逆,太子妃难逃其咎!”
群臣死谏,处死誉安王。
残照时刻,禁军行至承泽里誉安王府门前。
为首官吏抬头望向那高悬门楣的牌匾,张家异姓封王,曾经何等的荣耀,如今也落得这个下场。
皇命犹在耳畔:此宅不得挂白,不准为叛首行丧。
可入目之处,门楣两侧素幡挂起,洁白孝绫缠绕,在昏风里摇荡不休。
在暗沉天色、赤色红门墙下显得格外突兀悲壮,像一道公然对抗天威的无声控诉。
为首之人退步到不远处一顶轿旁,颔首问道:“属下再多嘴一问,太子爷确定要如此吗?”
轿内之人淡淡应了一声,再无别的声音传出。
他胸膛一沉,领命而去。
抽刀,振臂。
“皇命在此!即刻入内查抄!”
府门自内缓缓拉开。
一人独身走出,立于素幡之下,恰好挡住去路中央。
身后是一路纸钱,身前是持刃相向的士兵。
为首之人道:“陛下严令,不得为叛首挂丧,你们简直是目无王法,速速撤下。”
一名副将问道:“她不是张家人,要杀吗?”
闻言众人皆默契的回头望向轿帘,希望里面的人给出一个答复,但显然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先将这白撤下!”
两名甲士应声上前,伸手便要去扯门檐飘摇的素幡。
冷风骤起,白绫缠上他们的手臂,簌簌作响,怎么也扯不下。
莫望舒:“此幡为五人而挂,怨念之深,非人力可撼动。”
她身后的堂内,赫然摆着四口棺。
堂前跪着一名幼女,不见半分惧色。
要将刀剑对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众人顿时犯了难。
莫望舒神色平和,像是做好了以命相搏的打算。她平静道:“誉安王府之子,讨西将军张止戎,归家途中遇刺,生死不明。其妻殉情、其子暴病而亡、其母以死明志。”
闻此言,豆大冷雨骤然坠落,天地垂泪,满目凄寒。
莫望舒挡在门前,缓缓张开双臂道:“轮到我了,莫望舒今日亦引颈就戮。”
生念早已断绝,只剩下护佑之心撑着她伫立门前。
抬眼望去,她心里清楚来人是谁。
便朝着轿子问道:“听说你要娶亲了,在这里道声恭喜。”
随后,她跪向东宫方向,叩别道:“姐姐,今生恩,来世报。”
一刀封喉。
莫望舒嘴角的笑还未散开,整个人直直的跪倒下去,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喉咙被砍开,她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甚至发不出一个声音。
待她一阵细弱挣扎声过去。
轿子里的人才走出来,他刻意不想低头去看见伏在地上的莫望舒,可刚一迈出去,蔓延开的血就洇湿了他的鞋。
风修远闭上眼下令:“搜。”
他行至断气的莫望舒身边,攥紧了手心,缓缓道:“恨我吧,你我各自为主。终有这么,这么一天。”
多可笑,曾经执手之人,如今却要领命来杀另一个。
“将她,抬到轿上。”
风修远转身坐回到轿内。
两人抬着莫望舒,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半睁着,头和脖子好像只靠一层皮连着,瘆人。
于是在帘前又犯了难,怯怯问道:“风中尉,搁在哪儿?”
阴暗狭小的轿子内只能露出风修远的半张脸,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脖颈的青筋隐隐浮起。
他拍了拍腿,道:“就放在我身上。”
二人惊得眉毛飞起,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十分艰难的将莫望舒搁在风修远的腿上,让他抱着。
轿帘垂下,大家都松了口气。
整个王府只剩下些许家丁侍女,并未搜到什么东西,其实众人心知肚明此行是为了什么,搜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冷雨打在甲胄衣袍与轿顶之上,沙沙作响。
马匹鬃毛濡湿,每一步都踩出咕叽咕叽的泥水,轿帘被雨水浸得厚重,将内里天地严严实实挡住。
整列人马在茫茫夜色里,一步步向前。
走在前面的领队,心底却比周身寒意更凉,他不自觉地回首,望向那顶摇摇晃晃的轿子,心中不安窜上脑,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攥紧。
昔日听过这张家的传闻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张齐云自小就被一股怪气缠身,是非道行人士都能看出来的那种,正常人靠近她三步之内都会感到邪凉之意,常常在黄昏之时瞧见她身后有一个似影似烟的人形。
为这事,张家请了无数高僧度化那鬼怪,都不见效果,听说那魂就一直藏在张家内。
自从刚从张府出来,就浑身不对劲,另外加上这天儿,后边还抬着个刚断气的人,怎能让人不怕。
“中尉,前边就到家了,是直接回吗?”
无人应答。
许是风雨交加,听不真切。
“中尉?”
他心里不禁犯了嘀咕,真要抬着进家门啊?只听过娶新娘子抬进家门的,头一次见抬个断气的女人进门的。
领队挥了挥手,示意余下人带马匹去饮草。
倏地一支箭飞来,直接钉在他的坐骑眼睛里,马蹄扬起,嘶吼划破夜空。
“谁!”
又是措不及防的一支,精准的钉进轿沿。
一众护卫反应极快,当即散开将轿子围在核心,面色紧绷,盯着暗处。
金色当卢逐渐显露,随后是一匹高大的枣红色烈马从暗中走出。
众人看不太清,雨色里只能瞧出是个头戴金冠,身着绛红宫装的女子。雍容规制,此刻却被大雨淋得通透。
她广袖挽至肘间,左手持弓,右手牵缰。
刀刃在冷月的倒影下映出她的脸。
“参见太子妃殿下!”
张齐云孤身闯出宫闱,一骑到此。
任谁此刻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多动一下。
就算张家出了事,可早年藩王作乱,张齐云曾持剑护驾在前,由此,陛下下诏:张氏太子妃位不可撼。
这也成了太子妃免于这场祸乱的根源。
“风、修、远。”张齐云只吐出三个字,却像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抬头,尤其是砍了莫望舒的那个。
谁人不知,太子妃对这个捡来的小妹视如眼珠一样,二姐妹可以说是情比金坚,若被她知道是自己亲手砍了她妹妹,后果不堪设想,只怕能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死法都算祖上烧高香了。
张齐云抽出搭在马鞍上的利刃,细长的剑身如钢针一般,泛着寒光。
她并未下马,难掩的悲伤与愤恨都在脸上,昔日温柔艳丽的面庞已经换作了地狱的罗刹模样。
“滚出来。”
依旧无人应答。
最近的人竭力敲打着轿身道:“中尉!太子妃叫你!”
任其余人怎么呼唤风修远,他都不为所动。
“立刻滚出来,把本宫的妹妹还回来。”张齐云短短一日的时间内家破人亡却还是忍着悲痛没有表露出来,此刻的她只想夺回妹妹,相依为命。
太子妃大怒,众人皆将头叩到了地里,不敢发一言。
张齐云翻身跳下马,一步步朝风修远走去。
“太子妃殿下!休要动手!太子殿下命您速速回宫!”
身后东宫卫兵已经追来。
张齐云一把拽下轿帘,莫望舒歪着头倚倒在风修远胸膛,面庞已然没了半分颜色,脖颈处的血迹干涸。
而风修远,仍保持着怀抱孩子一般的姿势,将莫望舒圈在怀里,二人的外衣被血生生粘连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看着张齐云那不可置信的目光,由痛到悲,由悲到恨,仍不为所动,反而将莫望舒抱的更紧些。
赶来的太子宾客张罔出言制止道:“太子妃,太子殿下念您悲痛,不追其擅离东宫、打伤守卫之责。若您还要纵马狂奔,悖逆圣旨,属下只能得罪,奉太子之令将您请回。”
“风、修、远!”
张齐云一声怒吼,随后持剑对准风修远,她问道:“你敢杀小舒?”
风修远今夜不知怎么了,往日里的礼数全没了,面见太子妃,一不下轿,二不遵命。
反而在见张齐云暴怒时,一双大手还撑着莫望舒的后脑将她往自己脸上贴了贴,面无表情的直视着张齐云。
张罔下马疾步走到二人身旁道:“风中尉,此事若叫太子殿下知晓,殿下定然不悦。”
随后他又恭敬对张齐云道:“殿下!请与我等回东宫向太子殿下请罪!”
反被张齐云回手用剑抡伤。
“为什么,非要小舒死?!”张齐云咆哮着问道:“嫁进了天家,竟要诛我全家吗?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冲我来!”
张罔眼见事态无法控制,厉声道:“来人,请殿下回宫。”
张齐云细如钢针般的佩剑垂直刺入端坐在内的风修远腿内,痛得他重重地闷哼一声,但还是撑着不松手。
“谁敢上前!”
张齐云探身进去,试图抢过莫望舒的尸身,一死二活,就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挣扎。
“把小舒还回来!她是我们家的人。”张齐云牙快咬碎咽进肚子里了。
本能的反应,让她将失去妹妹的痛,排在了先抢回莫望舒这个人的后面。
她现在想的只有,把小舒带回家。
久久未出声的风修远当着几十号人面前,也当着张齐云的面,他沉吼道:“她也是我的人!”
他再也不用顾得上顾不上莫望舒的名声了,毕竟现在活着的只有他自己了。
于他而言,名声不重要。
反而终于能承认二人的关系、承认他和莫望舒有过什么,做她名义上的鳏夫,更重要。
张齐云又何尝不知道,当年莫望舒与风修远都已经走到马上要上门提亲的这份上了,只因东宫内不和,太子欲废妃改立侧妃,争乱不休,手段层出不穷。
而风修远与太子总角之交,情同手足,自然是站在太子那边。
小舒为了保护自己,与原本即将定亲的风修远彻底决裂。
一对有情人,从此反目成仇。
张齐云顿了顿,随即想起旧事,更加用力道:“她不是!我曾说过让你二人远走高飞,远离朝堂,可你不肯!”
随即,她脑子里又闪过莫望舒当时亦是如此,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自己。
“把小舒还来!你既没娶她!她就永远是我们张家的人,我的妹妹!”
张齐云抽出钉在风修远腿上的利刃,血花窜起在二人眼前,反手抵在风修远脖颈处,“放开,我不想伤了小舒才迟迟不杀了你。”
风修远:“我不放。”
他收紧双臂,又道:“活着不能在一处,死了,也不能让我带走她吗?”
这话也像是对外的张罔说道。
果然下一秒,张罔扬起太子玉令道:“带回太子妃!”
张齐云一连砍了几人不停,大开杀戒。可张罔的手下丝毫不顾及她的身份,只求押下。
张罔:“殿下有令,二小姐的尸身,带回。”
“张罔!”
“张罔!!”
张齐云风修远二人同时喊道。
风修远一条腿被中伤,面对几名壮汉的抢夺,追了两步便倒在水洼中。
张齐云翻身越过一人,挥剑杀向扛着莫望舒那人。
张罔闭着眼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二小姐已身死,她再也翻不出花来了,您就放她葬在深山,又能怎样呢?”
“张罔!停手!”风修远吼道。
张罔手指一转,冷静打招呼道:“中尉怎么倒下了?我这就找人扶起您。”
方才尚且豆大的雨滴,转而化作冰柱砸向地面,狂风携黑雨压下,月光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天地之间众人只能看见风家府门的笼中灯火尚在疯狂闪着,仅此一丝光亮。
不知是谁先细声说了句:“有鬼吧?”
随即,一阵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哀鸣厉鬼声音袭来,渗入每个人的耳中,刺得众人头痛欲裂。
紧接着,同声相应。
“张家真有鬼!那个传说中的女鬼来了!”
张罔定于风波中,抬头望天。
在场除了张齐云的剑,其余人的刀剑都如玄铁般沉重,坠在地上拿不起来了。
黑暗之中,一声玉碎传进张齐云耳朵里。
她循着声音摸到了那枚碎掉的玉钗和被甩在地上的莫望舒。
“小舒!”
张齐云将她拥进怀里,再也不叫让人抢去。
“姐姐来的太晚了,小舒......”
一声马嘶,扬蹄而去。
张齐云丢下一句:“不怕死的就继续来王府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