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修远失神一般到处找鞋。
“我的鞋呢,外袍......”他看着冷静,目光却愣愣的。
一时间,整个侧殿都不敢大声喘息。
高溺揉了揉眉心,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递上了他近在咫尺却看不见的鞋。
他接过来点头道谢:“多谢阿兄......”
不肯乱,不肯慌。可越是克制,手就越不听使唤,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完成不了。
他指尖几次擦过鞋沿,力道轻的发虚。
伏在地上的内官爬过去:“小人为您穿。”刚拿过他手中的鞋,风修远突然疯了似地跑出去。
赤着脚,衣带翻飞。
他只知道拼命往前跑,仿佛跑快些,就能逃开现下的绝望。
风修远一路奔到文德殿,真的见到上百名张家人,和跪在最前面的张副将。
他颤抖的走过去,眉峰拧成死结,又痛又恨又不甘。
问:“她真死了?”
张副将仿佛又被戳中痛处般,唇瓣咬得泛青,重重点头。
“死哪了?”
张副将道:“我们被追杀至城西水渠边,二小姐让我与追兵换了衣服,她将换了我衣服的那个尸体绑在腰上,带着他引开了他们,而我因为装死躲过追兵,才可以回来。”
......
张副将又道:“我在远处亲眼见她倒进去。她本就不会浮水,那河流湍急,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风修远差点站不稳。他道:“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
他望着四下的张家人,个个目光如炬,视死如归。再望向文德殿内烛火通明,里面的斥责声在殿外都能听见。
“莫望舒,你真行。”他仰着头道“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该哭,还是笑。”
他拍了拍张副将的肩膀,眼睛一眨也不眨。说道:“我去找她回来。”
“我去找她回来。”他重复道。
“我去把她,找回来。”
风修远就如此赤着脚,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他忆起二人初见那年。
彼时,张齐云还没嫁给高溺,却已经被层层内定为太子妃。她是郡王夫妇的掌上明珠,生辰宴几乎南平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到了。
自己替太子前去送礼,不料老郡王一家并不买账,只觉得此举十分怠慢。
风修远一人在府内闲逛,遇到了当时的莫望舒。
当天的场面盛大到,郡王请到了一支曾在宫内表演过的杂耍班子,在场的许多人根本都没见过这些驯兽表演。最令人震惊的当属是郡王爷竟为爱女请来两头白象拜寿。
台前挤得水泄不通,风修远也未曾见过,他背着手站在人群中,莫望舒抱着琵琶一身黛蓝色,从当中穿过,一出现就迷了他的眼。
他下意识抬手为她让出一条路,可二人很快就被攒动的人群挤在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女子,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汇聚在了指尖,酥酥的麻麻的。
她向自己点头一笑。
如一汪寒泉落于繁华从中,清透亮眼。群芳列座,独她一人令自己念念不忘。
风修远为了再见那个女子,本该早早离去的他硬是待到了晚上。
终于等到那黛蓝重新出现在眼前,风修远走到她身边,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想凑近着。
莫望舒垫着脚似乎在找什么人,着急的很。
风修远以为她被挡住瞧不见打铁花,上前低声:
“人多,怕是看不清。”
不等她回应,已微微屈膝,沉声道:
“得罪,借姑娘片刻登高。”
不等她推辞,一手托住她膝弯,不敢再触碰其余地方。轻轻一送,便让她安稳坐在自己肩上。
莫望舒低头看他,欲说还休。
风修远语重心长道:“姑娘,赎你需要多少金?”
这般容貌,这般技艺。他几乎笃定,她是身陷风尘、被迫操琴的女子。是今日被请来为张齐云弹奏的。
一时之间,漫天铁花再无半分绚烂,只余下满心涩然与疼惜。
他言:“我并非其他意思,只是不忍见你流落声色场合。”
正喃喃自语,莫望舒挥了挥手朝着同样寻她来的张齐云喊道:“姐姐!我在这!”
风修远他原本在心底盘算了千万遍,要备下多少金银,寻何等门路,将她从那风尘泥沼里赎出来,现下只能慌乱不堪的道歉“对不起姑娘!我!”
他一激动,单肩上的莫望舒坐不稳朝后倒了去。
风修远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稳稳托在怀中。
可为什么此刻,他麻木到流不出眼泪。
风修远来到那水渠边,终于释放出所有情绪,他大喊:“你在哪!你若回来我愿意舍下一切!莫望舒!”
“我到哪里去找你!”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我只是恨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自己!”
“我后悔了!什么割袍断义!老子不认了!
他一拳砸在地上,泪涕俱下。
“回来……”
悔意攻陷他的心头,倘若今日陪她到底,会不会就不是现在的场景。
风修远沿着河岸向下走,一路走到了天亮,走到了最下游护城河处,已经有人在打捞了。
所有人都瞧见了他这副模样。
风修远一句话也没说,胸口剧痛炸开,他猛地俯身,一口血溅在河面,晕开淡淡猩红,随波而去。
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守着一河寒水,彻底崩溃。
景和六年,皇孙被害一案审结,经查实,太子妃实属蒙冤,罪证皆伪,诏判无罪,即日释还东宫。
高溺最后还是力保下了侧妃,殷侍郎舍尾求生,以“妇人愚见“为动机,将侧妃殷椒兰生母推出,认了这场祸事的全部罪责。殷侍郎连降两级,罚俸禄一年。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从河边抬回府时,人早已昏死过去。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间还沾着未干的血痕,一身衣袍沾满泥污与河水的潮气。
太医诊脉时只连连摇头,是心脉尽碎,痛到极致闭过气去。
榻上之人昏昏沉沉,间或猛地一颤,喉间溢出破碎低喃,翻来覆去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全是“回来”
梦中,他白日说动了父母为他提亲,晚上赤膊上阵亲自为她打铁花。
她掏出手帕为自己擦汗。
可一转眼场景就换成了二人割袍断义的画面,她砸碎了自己送她琵琶,上面的螺钿又变幻成了东宫那场大雨中的闪电。
太子妃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她冒雨赶到。却被拦在外面,她扇了自己一巴掌“从今天起,我跟你势不两立。”
“不!!!”
风修远惊醒,亲随喜出望外道:“您可算醒了!这几日太医前前后后来了七八趟,连太子殿下都来过两趟,您再不醒,府中都要为您准备后事了。”
他张口第一句便问:“她人呢?”
亲随眼神飘忽道:“郡王府都挂了白了,您若能起身,今日去还能赶上最后一天。”
风修远瞬间被抽了力,问:“找到人了?”
亲随不忍心说却不得不说:“怎么找啊,找不到的。”
“找都没找到!怎么就说她死了!”
风修远吼道:“我跟你说,她绝对不会死,她贯会骗人,她最会骗人了!”
“冷静点!冷静点!”亲随叫人来按住他。
“放开我!你们为什么不信我!她绝不会死!”
他挣扎得越凶,胸口起伏得越厉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从嘶吼渐渐变成破碎的呢喃,带着绝望的侥幸:“我不去郡王府,我不信那白幡是为她挂的,你们放我去河边,我要亲自找,找不到她,我便一直找。”
东宫内。太子下令所有人都要瞒着太子妃实情,可张齐云打听不出个所以,夜里自是又私自出宫。
府门两侧,高高挂着两盏素白灯笼,门楣上垂着刺眼的白幡,风一吹,白幡簌簌作响,满门的素白刺得她眼睛生疼。往来仆从皆是一身素服,面色哀戚。
下人见她回来先是一喜:“殿下!您没事了?”
张齐云指着白问:“为谁而挂?”
接下来的话狠狠砸进她耳中:“二小姐为了救大小姐,四处奔波,不慎在河畔失足落水,连尸首都没寻回来……”
下人又说:“老夫人和大爷不让报给您。”
“小舒她?”
她往里走,灵堂内白绸缠满梁柱,正中摆着一具空棺,旁边立着妹妹的牌位。
守门的下人瞧见她,慌忙躬身行礼,眼底满是同情与唏嘘,却没人敢开口说话,只是默默让开了路。
她指尖抚过冰冷的牌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小舒……怎么会没了。”
张齐云不敢相信,眼眶涩得发疼,泪水无声滚落,她听见有人回来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
“小舒!”
可这一回头,却撞进了一双血红破碎的眼眸里。
风修远踉跄着走进灵堂,踩过满地纸钱。他全然不顾身旁众人的惊呼,伸手就去抓那方立在香案上的牌位。
“你没死。骗我,连这破牌子也在骗我!”
张齐云一把夺过牌位,指着他:“滚出我家。”
风修远祈求般的看着她道:“嫂嫂…连你也信她真的死了?”
他疯态毕露,只当她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