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黏腻。
萧凛的黑色玄甲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他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片名为“断魂林”的官道。
这里太安静了。
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毒蛇在草丛中游走。
“王爷,探子回报,前方五里并无异常。”副将策马靠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顾长渊的人马既然南下,为何沿途毫无防备?”
“防备?”萧凛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他们不是没有防备,而是把防备藏在了暗处。”
他太了解顾长渊了。
那个表面温润如玉的君子,实则阴狠毒辣,步步为营。
沈清瑶被带走时,留下的那封“绝笔信”,字字泣血,句句诀别。萧凛起初信了,心如死灰,甚至一度想要放弃追击。
可就在他准备班师回朝的前夜,那个总是跟在沈清瑶身边的小侍女——小桃,却被人在乱葬岗发现了尸体。
而小桃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那是顾长渊的贴身之物,也是当年他送给沈清瑶的定情信物之一。
萧凛瞬间明白了。
那是沈清瑶在求救。
她在告诉他,她落入了顾长渊的手中,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缓慢推进。”萧凛沉声下令,“弓弩手在前,盾牌手护住侧翼。”
然而,命令刚下达,异变突生。
“嗖——嗖——嗖——”
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雨一般,从两侧的密林深处射出,瞬间点燃了道路两旁早已浇满火油的枯草。
浓烟滚滚,烈火升腾。
“有埋伏!”副将大吼一声,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萧凛的冷箭。
紧接着,无数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树上、草丛中、甚至地底钻出。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招式狠辣刁钻,专攻大内侍卫的咽喉与心脏。
“是‘影卫’!”副将脸色大变,“顾长渊竟然把他的影卫训练到了这种地步!”
萧凛面沉如水,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两名冲到近前的黑衣人已身首异处。
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不像是顾长渊的风格。
顾长渊虽然阴狠,但他更爱惜羽毛,更喜欢运筹帷幄。
这场伏击,虽然凶险,但太过直白,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而且,这些影卫的招式中,隐约带着一股熟悉的血腥气。
那是……宫里的味道。
萧凛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名字,猛然浮现。
“赵先生……”
当年,正是那个看似忠心耿耿的赵先生,向他透露了太尉府谋反的“证据”,激起了他的杀心,导致太尉府满门抄斩。
也是那个赵先生,在他身边潜伏多年,教他权谋,教他冷血。
直到最后,赵先生通敌叛国的罪证被发现,被他亲手处决。
可是……
真的是他亲手处决的吗?
“哈哈哈哈——”
一阵苍老而阴鸷的笑声,穿透了火海与厮杀声,清晰地传入萧凛的耳中。
“萧凛啊萧凛,你果然聪明。只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萧凛猛地抬头,只见前方的一棵百年古树之上,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负手而立。
他面容枯槁,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当年被萧凛“处决”时留下的痕迹。
“赵先生。”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没死成。”赵先生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杀了顾长渊,就能得到那个丫头?”
“你什么意思?”萧凛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沈清瑶?她不过是个诱饵罢了。”赵先生指了指南方,“顾长渊早就知道你会来,他故意引你入局。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带着那个丫头,去开启真正的‘玉牒’了。”
“什么?!”萧凛瞳孔骤缩。
“你以为顾长渊真的在乎那个丫头的美色?天真!”赵先生哈哈大笑,“他要的,是太尉府的血,是开启‘玉牒’的钥匙!而你,萧凛,你不仅是太尉府的仇人,更是他登上皇位的最大绊脚石。只要杀了你,再利用那个丫头开启‘玉牒’,这天下,就是他顾长渊的了!”
“你……”萧凛怒极,正欲挥剑斩断树枝。
“别急着杀我。”赵先生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身形一矮,躲入树后,“我知道你恨我,但此刻,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顾长渊那个伪君子,他利用了我们所有人。他不仅想杀你,还想杀我灭口。”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萧凛冷声问道。
“凭这个。”
赵先生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随手抛下。
萧凛伸手接住。
那是太尉府的“虎符”。
也是当年太尉府被抄家时,失踪的另一半兵权信物。
“当年,我故意留下了一半的兵力,就是为了今日。”赵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萧凛,我知道你对那个丫头有情。但你也知道,顾长渊那种人,绝不会留活口。如果你想救她,就跟我合作。”
萧凛看着手中的虎符,指节泛白。
前方是顾长渊设下的死局。
身后是赵先生伸出的毒手。
而沈清瑶,正身处风暴的中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清瑶那双倔强而清澈的眼睛。
“好。”他睁开眼,目光如炬,“我跟你合作。”
“但若你敢骗我……”
“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先生嘿嘿一笑,身形消失在雨幕之中。
“传令!”萧凛收起虎符,声音冷冽如刀,“留下一千人清理战场,其余人,随我绕道‘鬼哭礁’,截杀顾长渊!”
“是!”
黑色的洪流在雨中转向,如同一条愤怒的巨龙,向着更深的黑暗扑去。
断魂林的火,越烧越旺。
而真正的杀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雨,依旧下着。
洗刷不去的,是这满地的鲜血,与那无尽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