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笼罩着乌镇的码头。湿冷的水汽钻入衣领,让沈清瑶忍不住微微瑟缩。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船夫戴着斗笠,沉默地伫立船头。这便是顾长渊安排的“退路”,一艘能带她驶向“安全”的孤舟。
“清瑶,上来吧。”顾长渊伸出手,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眶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昨夜的辗转反侧,“船已备好,我们即刻启程。只要到了海上,便再无人能寻到我们。”
沈清瑶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脑海中却瞬间闪过昨夜那封密信上的字迹——“顾长渊……恐亦有隐情”。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如果信中所言非虚,那么这只手,这十年的青梅竹马,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依靠,究竟是一道通往生门的桥梁,还是一把将她推向深渊的推手?
“怎么了?怕冷?”顾长渊见她不动,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船不等人,清瑶。萧凛的人马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我……”沈清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依恋。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我有些害怕,长渊。”她低声道,顺势靠在他肩头,借着这个角度,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码头空旷,除了船夫再无旁人。但这过分的空旷,反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清场。
顾长渊扶着她上了船,船舱内布置得颇为舒适,甚至还备了暖炉和她爱吃的点心。他细心地为她盖上毛毯,柔声道:“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沈清瑶乖顺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然而,当顾长渊转身走出船舱,低声与那斗笠船夫交谈时,她那双紧闭的眼眸瞬间睁开,寒光乍现。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船舱壁上。
虽然隔绝了风声水声,但她依然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东西……藏好了吗?”这是顾长渊的声音,低沉而冷硬,与平日判若两人。
“回将军,已按您的吩咐,藏在了预定的‘礁石阵’中。”船夫的声音沙哑粗砺,带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只要那丫头一上岛,便是插翅也难飞。”
“嗯。”顾长渊冷哼一声,“萧凛那个疯子为了找她,不惜调动大军南下,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只要利用她引出萧凛,让他们两败俱伤,这天下……便是我顾家的了。”
“将军英明。只是……那沈姑娘毕竟是……”
“她?”顾长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太尉府早已覆灭,她对我来说,唯一的用处就是这‘玉牒’的钥匙。若非她身上流着太尉府的血,能解开那处的秘密,我何必费这么多周折演戏?等利用完了,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船舱内的沈清瑶,如遭雷击。
玉牒?钥匙?太尉府的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封密信或许只揭露了一半的真相。萧凛囚禁她,或许确实有保护的成分,有那荒谬的血缘羁绊。但顾长渊呢?
这十年的情深义重,竟是为了利用她身上太尉府的血脉,去开启某个传说中的宝藏或秘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逃离了虎穴,奔向了怀抱。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是这盘棋局上,一枚被双方争夺的棋子。
萧凛是想把她锁在身边,哪怕用尽手段。
而顾长渊,则是想把她榨干价值,再无情抛弃。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几乎微不可闻地从沈清瑶唇边溢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与荒谬感。
好,很好。
既然你们都想要太尉府的血。
既然你们都把我当成筹码。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这枚“棋子”,是如何掀翻棋盘的。
“清瑶?”
顾长渊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温柔地笑着,“怎么还没睡?”
沈清瑶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神中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长渊,我睡不着。我在想……萧凛他……真的会追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顾长渊坐在她对面,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但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我相信你。”沈清瑶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嘲讽,“对了,长渊,我突然想起,临走时我将一样重要的信物落在了别院的佛堂里。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我想回去拿。”
顾长渊的瞳孔微微一缩,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清瑶,现在回去太危险了。等风头过了,我让人帮你取回来,好不好?”
“不!”沈清瑶猛地抬头,眼中含泪,“那是我最后的念想了!长渊,求你,哪怕冒一次险,我也要拿回来!若不然,我此生难安。”
她表现得如此情真意切,如此像个为了一件遗物而任性的小女人。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傻丫头,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好吧。前面有个渡口,我们先在那里停靠,我派人快马加鞭去帮你取回来。但你不能回去,太危险了。”
“真的?”沈清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谢谢长渊!”
“跟我还说什么谢。”顾长渊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阴冷,“睡吧,到了渡口我叫你。”
说完,他转身再次走出船舱,低声吩咐道:“掉头,去‘鬼哭礁’。另外,派‘影一’轻装快马,回乌镇别院。若是找不到那所谓的‘遗物’,就把整个别院烧了。”
“是!”
船身微微一震,改变了航向。
沈清瑶靠在舱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鬼哭礁?
影一?
顾长渊,你以为我不知道“鬼哭礁”是你设下的伏击点吗?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什么遗物?
我要的,只是你派人回去。
只要你的手伸回乌镇,我埋下的那颗棋子,就能发挥作用。
她悄悄从发髻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滴入了顾长渊刚才为她倒的那杯茶水中。
那茶,他刚才想喝来着。
“长渊,这江南的茶,确实要加一点‘佐料’才够味呢。”
她轻声低语,目光投向窗外茫茫的江雾。
萧凛,你说你流着太尉府的血。
顾长渊,你说我是你的青梅竹马。
好啊。
那就让我们在这江南的迷雾中,玩一场最后的游戏。
看看到底是你的疯狂更胜一筹,还是他的伪善滴水不漏。
而我,沈清瑶。
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孤女。
我是太尉府最后的血脉。
这盘棋,该由我来执子了。
乌篷船划破浓雾,向着未知的深渊驶去。而在船尾的水波中,一道极细的信号烟花,借着水的掩护,悄然冲天而起,炸开一朵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暗红色花朵。
风起云涌,江南的安宁,彻底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