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月,烟雨朦胧,杏花微雨,与京城的风雪严寒截然不同。
乌镇,一个藏在水乡深处的宁静小镇。这里河道纵横,石桥横跨,乌篷船悠悠划过水面,留下长长的涟漪。顾长渊的旧部在此经营多年,这里成了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沈清瑶坐在临河的雕花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碧螺春,目光却有些失焦。茶香袅袅,混杂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却怎么也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来到江南已经半月有余。
这里的日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顾长渊待她极好,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他带着她游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看遍了每一处风景,试图用温柔乡来抚平她心中的创伤。
然而,越是平静,她心中的那股不安就越发强烈。
萧凛死了吗?
自从那夜逃离京城后,关于他的消息便如同石沉大海。顾长渊的人虽然也在打探京城的消息,但更多的是关注朝堂局势的变化,对于萧凛个人的生死,似乎并没有太过深究。在顾长渊看来,重伤加身、内忧外患的萧凛,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但沈清瑶不信。
那个在梦中血染衣襟、眼神疯狂的男人,真的会就这样轻易地死去吗?
“姑娘,该用膳了。”
丫鬟翠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摆上桌。她是个机灵的姑娘,是顾长渊特意安排来照顾沈清瑶的。
“顾将军呢?”沈清瑶放下茶杯,随口问道。
“将军在书房,似乎在处理急件。”翠儿一边摆放碗筷,一边低声说道,“奴婢瞧着,将军神色不太好,好像……是京城那边又有什么消息了。”
沈清瑶的心猛地一跳。
“翠儿,”她站起身,走到翠儿身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素银簪子,塞进翠儿手中,“你去帮我办件事。”
翠儿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姑娘这是做什么?使不得……”
“你听我说。”沈清瑶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去镇上的‘聚贤楼’,找一个叫‘老胡’的店小二。把这个交给他。”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丝帕,上面用特殊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隐秘的符号——那是她父亲太尉府暗卫独有的联络标记。
“告诉他,就说……故人之后,有要事相询。让他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翠儿握着簪子,有些紧张。
“摄政王,萧凛。”沈清瑶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我要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身在何处。”
翠儿吓得脸色发白,手中的簪子差点掉落:“姑……姑娘,那可是……”
“去吧。”沈清瑶打断她,目光坚定,“此事不可让顾将军知晓。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若是……若是出了差错,我自会承担。”
翠儿看着沈清瑶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咬了咬牙,将丝帕和簪子藏进袖中:“奴婢……奴婢这就去。”
看着翠儿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清瑶重新坐回窗前。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背叛顾长渊的信任,私自联络旧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必须这么做。只有知道了萧凛的生死,她才能真正地安心,才能决定下一步是复仇还是……彻底放下。
这一等,便是三天。
这三天里,沈清瑶强作欢颜,陪着顾长渊游湖赏景,听曲品茶。顾长渊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温柔如初。但沈清瑶能感觉到,他偶尔看向京城方向的眼神,带着一丝忧虑。
第四天的深夜,万籁俱寂。
沈清瑶正假寐,突然听到窗棂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窗户。
窗外,并不是翠儿,而是一个黑衣蒙面人。他身形矫健,动作轻盈,显然是个高手。
“谁?”沈清瑶压低声音,心中却是一喜。这身手,绝非寻常百姓。
黑衣人并未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的信件,递了进来。
“姑娘,这是‘老胡’托我转交的。他说,此事非同小可,让我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沈清瑶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翠儿呢?”她问道。
“那丫鬟在聚贤楼等消息时,险些被顾将军的人发现,已被我支开藏起来了。”黑衣人顿了顿,声音沙哑,“姑娘,多保重。这江南虽美,却也非久留之地。”
说完,黑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清瑶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主母钧鉴:
京城事变,惊心动魄。摄政王虽遭重创,然命不该绝。赵先生之乱已被平定,京郊大营回援及时。然……最惊人之真相,非此也。
据暗线密报,摄政王之所以对主母穷追不舍,并非 solely 因爱成狂。当年太尉府满门抄斩之冤案,幕后推手虽是赵先生,然……摄政王曾暗中截留关键证据,意图保全主母性命,却被主母误认为是加害者。
更有一事,惊世骇俗。摄政王之生母,乃当年太尉府侍女所出,其身上流着的,实乃太尉府一半的血!他囚禁主母,逼迫主母,实则是为了掩盖这一身世之谜,防止政敌以此攻击,同时……亦是在以他扭曲的方式,保护主母不被他人伤害。
如今,摄政王已查明顾长渊与主母逃往江南,正亲自率精锐南下。其势汹汹,非为杀戮,似为……夺回。
主母若信,速离江南。顾长渊……恐亦有隐情。
切记,切记!
暗卫统领,陈。”
信纸从沈清瑶的手中滑落,飘然落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飞舞。
太尉府的冤案……萧凛曾试图保全她?
萧凛的生母……是太尉府的侍女?
他……他是她的……表兄?!
不,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
是萧凛为了骗她回去而设下的圈套!
沈清瑶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然而,信纸上的字迹,那熟悉的暗卫标记,还有那黑衣人最后那句“顾长渊恐亦有隐情”,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她恨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的男人,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那么,她逃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那么,顾长渊……那个温柔体贴、青梅竹马的顾长渊,又在这场阴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清瑶?”
门外突然传来顾长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我好像听到你屋里有动静。怎么了?”
沈清瑶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房门。门缝下,一道烛光正缓缓移来。
“没……没什么。”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却忍不住有些颤抖,“我……我做了个噩梦。”
“噩梦?”顾长渊的声音停在门外,“又是萧凛?”
“嗯。”沈清瑶应了一声。
“别怕。”顾长渊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去更南边的海岛。那里更安全,萧凛找不到我们。”
去海岛?
这么突然?
沈清瑶的心猛地一沉。
信中说,顾长渊恐亦有隐情。
现在他突然提议去海岛,是不是……为了将她彻底与世隔绝?是不是……为了掩盖什么?
“长渊……”她试探着问道,“这么急吗?是不是……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顾长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我觉得这里不太安全了。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好。”沈清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我听你的。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睡吧。明早我来叫你。”顾长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瑶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江南的夜,变得漆黑如墨。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真相,就像这江南的迷雾,看似温柔,实则暗藏杀机。
她原以为自己是逃离了魔窟,奔向了光明。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而那个被她视为魔鬼的男人,此刻正在风雪中,向她奔来。
是救赎?
还是毁灭?
沈清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火海,她都要亲手揭开这层迷雾,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真相。
手中的信纸,被她悄悄藏入贴身的衣物中。
那冰冷的触感,如同一条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
江南的安宁,即将被打破。
而她的复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