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京郊的这座别院,隐匿在苍茫的山林之中,平日里鲜有人至。此刻,屋檐上积压的残雪正不时滑落,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惊得窗棂微微颤抖。
沈清瑶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中挣扎出来。
梦里,全是血。
鲜红的、粘稠的、滚烫的血。
还有那个身影。
萧凛站在漫天大火之中,玄色的衣袍被血染得近乎发黑。他没有追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软剑,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盛满阴鸷与疯狂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死死地盯着她逃走的方向。
最让她心悸的是,他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你逃不掉的……”
“清瑶?清瑶!”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带着熟悉的沉稳气息。沈清瑶猛地回神,对上了一双关切而深邃的眼眸——是顾长渊。
他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显然是听到她的惊呼便匆匆赶来,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又做噩梦了?”顾长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紧了紧手掌,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别怕,我在。萧凛没追来,这里很安全。”
沈清瑶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混乱的呼吸才渐渐平复。鼻尖萦绕着的是顾长渊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清冽,与萧凛身上那种常年浸染着的沉水香混杂着血腥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这才是她该依靠的人。
“长渊……”她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我梦见……他浑身是血。他说……我逃不掉。”
顾长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那是幻觉。萧凛现在自身难保,赵先生的死士搅局,京郊大营虽然调兵回援,但他重伤在身,短期内绝无能力顾及城外。你已经安全了,清瑶。”
说着,他扶着她躺下,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天快亮了。等天亮后,我便带你去见李默,他带着残部在城外接应,我们商量下一步的计划。”顾长渊坐在床沿,目光温柔而坚定,“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你回到那个魔窟。”
沈清瑶看着他,在那双眼中,她看到了久违的安宁与信任。她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
顾长渊守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屋外,寒风凛冽。
李默正候在廊下,见顾长渊出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探子来报,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赵先生的人虽然凶猛,但萧凛的京郊大营确实回援得很快。而且……”
李默顿了顿,神色有些凝重:“而且,萧凛在重伤之下,竟然亲自提剑斩杀了赵先生的三名顶级高手,硬是稳住了局势。据说……他疯了,扬言要□□,掘地三尺也要把王妃……把沈姑娘找出来。”
顾长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伤得不轻吧?”
“背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李默心有余悸地说道,“将军,我们得尽快行动。沈姑娘虽然现在安全,但萧凛若是缓过劲来,这京郊别院未必能瞒过他的耳目。”
“我知道。”顾长渊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声音冷硬如铁,“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去江南。那里有我的旧部,易守难攻。只要离开京城,萧凛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
李默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沈姑娘她……”
“她受了太多惊吓。”顾长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从未央宫到染坊,再到那场大火,她都是靠着一股狠劲撑下来的。如今弦松了,那些恐惧自然会反噬。我会陪她,直到她彻底走出阴影。”
李默抱拳:“属下明白。”
顾长渊站在廊下,任由寒风吹拂着衣袂。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似乎穿透了重重夜色,看到了京城中那个正在浴血奋战的身影。
萧凛,这一局,是我赢了。
沈清瑶是我的。
风雪似乎更大了,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的沈清瑶并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在黑暗中,那些花纹渐渐扭曲,又变成了萧凛那张血淋淋的脸。
那句“你逃不掉的”,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萧凛挡在她身前时,溅到她手背上的温热血迹。
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一刻,她的心会猛地揪痛一下?
为什么在看到他倒下时,她竟然有一种想要冲回去的冲动?
“不……”
她猛地抓紧了被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驱散脑海中的幻影。
那是错觉。
那是恐惧带来的错觉。
萧凛是魔鬼,是囚禁她、折磨她的仇人。他的血,应该是冷的,是黑的,怎么会是热的?
她是沈清瑶,是顾长渊的青梅竹马,是即将随他远走高飞的妻子。她恨萧凛,恨不得他死。
“清瑶,换我来保护你。”
顾长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是的,长渊才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小时候在太尉府中,那个总是护着她的顾长渊,那个会给她摘花、给她讲故事的顾长渊。
渐渐地,那张血淋淋的脸似乎淡去了一些。
然而,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却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却又无法抑制的决定。
她要回去。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
而是在江南安顿下来之后,在顾长渊以为她已经痊愈之后。
她要查清楚。
查清楚萧凛到底是死是活,查清楚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疯狂的眼神,查清楚……她自己心底那丝不该存在的悸动,究竟从何而来。
这不是留恋。
这是……清算。
只有彻底了解了对手,才能真正做到斩草除根。
窗外,风雪更急。
远处的京城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
那火光,像是萧凛的怒火,又像是他燃烧的生命。
沈清瑶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将脸埋进枕头里。
烬影虽灭,余温犹在。
这场名为“逃离”的旅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无法摆脱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