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宴的喧嚣散去两个月,深秋的风卷着金桂最后的甜香,漫过白家庄园云汀苑的飞檐黛瓦。
天刚蒙蒙亮,暖黄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温柔洒在客厅里,只是这满室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慕昭华坐在软榻上,将白雪洛紧紧搂在怀里。
小姑娘才一岁半,穿着柔软的棉质小衣裳,白嫩的小手不停把玩着颈间那枚苏绣如意锁——这是舒雅耗时半年绣制、在周岁宴上赠予的,自戴上那日起,便从未摘下过。
丝线绣成的白玉兰纹样被摩挲得愈发温润,银丝勾边的轮廓贴着皮肤,早已被体温焐得没了凉意,边角缀着的细碎珍珠,泛着与绣面浑然一体的柔润微光。
她一遍遍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门窗紧闭,家具边角都包好了软垫,连地上都铺着加厚的绒毯,每一处都打理得妥帖周全,生怕有半分疏漏。
白雪洛被抱得有些闷,小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拱着慕昭华的胸口,嘴里发出软糯的哼唧声,伸着小手想要下地去玩。
慕昭华却像全然没察觉,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半点舍不得松开。
白言君端着奶瓶走过来,指尖反复试探奶液温度,唯恐烫到分毫。确认适宜后,他一眼看见白雪洛不舒服地哼唧,才递到妻子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昭华,怎么了?”
慕昭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蹙着眉,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不安,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的宝贝就会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夺走。
白言君瞬间懂了。
那道周岁宴上的预言,像一根细刺,扎在全家人心头,两个月来,从未消散。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白雪洛接过来,柔声唤着:“玉兰,喝奶了。”
小姑娘被父亲稳稳抱着,立刻停止了闹腾,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个毫无杂质的笑,瞬间融化了满室的紧绷。
白言君一边喂着奶,一边借着逗洛洛,用最温和轻松的语气,一点点化解着她心底的忧虑:“昭华你看,玉兰都在哄你了,你再皱着眉,可要变老咯。”
一句话,轻轻抚平了她紧蹙的眉眼。
慕昭华轻拍了下他肩膀,笑骂他没正形,一颗心却悄悄松了几分,神情也缓和下来。
客厅另一侧,吴秀霞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满了白雪洛的小衣服,全是最柔软的棉料。她一遍遍摩挲、比对,像是要从中挑出一件最安全、最温暖、最舒适的,仿佛这样,就能护住孙女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白书庭走过来,抬眼看到这一幕,轻声唤了句“秀霞”,打断了她近乎执拗的动作。
四目相对,皆是沉默。
无需言语,彼此都懂那份藏在心底的惶恐。
最终,白书庭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故作镇定地安抚,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起,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忧。
一墙之隔,青石板路的另一端,莫家庄园墨斯苑的餐厅里,却是另一番冷清与平静。
这里没有白家藏在温暖里的慌乱,一切都看似井然有序,却冷得没有半分烟火气。
长桌整洁规整,餐具摆放一丝不苟,莫家祖孙三代端坐用餐,安静得只能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孟昕颜全程盯着长子莫淮北,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语气轻缓,句句都是温柔的期许,仿佛这样,就能把他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淮北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学校要好好听课,不能贪玩,要做弟弟的榜样。”
莫云卿坐在一旁,沉默寡言,目光却始终落在莫淮北身上,偶尔抬手为他添碗汤,眼神里藏着满意。
江丽红淡淡颔首,夹了一筷子青菜递过去,语气平淡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出门在外,要有规矩,你是莫家的骄傲,不能丢份。”
莫文坤慈爱地看着长孙,笑容温和,目光却稳稳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松懈的期许,声声叮嘱,全是围绕成长、学业、担当。
六岁的莫淮北垂着眼,耳边全是长辈连绵不绝的絮叨,心底慢慢泛起委屈。
为什么只说他,却没人说弟弟?
他被寄予厚望,一举一动都被宠着、哄着、盯着,看似是全家的重心,却也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自在。
四岁的莫淮南,安静缩在长桌角落。
他衣着干净素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满桌温情与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只低着头小口扒拉米饭,像一抹被遗忘在光影之外的小小影子,无人过问,亦无人在意。
莫云卿不经意一瞥,动作下意识一顿,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转瞬便压了下来,移开目光,重新归于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幻觉。
莫淮北看着弟弟瑟缩的模样,心口莫名一软,顺手夹了块肉放到他碗中,立刻别开眼装作不在意,只在心底别扭地哼了句:笨蛋。
莫淮南猛地抬眼,黯淡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点细碎的光。
可那点微光还未散开,孟昕颜清淡的声音已缓缓落下,不高不厉,却带着凉透骨的疏离:“都四岁了,还这般畏缩,叫外人见了,还以为谁苛待了你。”
江丽红眉头轻蹙,只淡淡抬了下眼,目光轻扫过缩在角落的莫淮南,语气平淡却沉:“昕颜,平日里多教教淮南,在家都这般放不开,往后出去,如何站得住脚。”
莫淮南把头埋得更低,脸颊烫得发疼,指尖攥得泛白,将所有委屈、不安、怯懦,全都闷进小小的身体里。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自然也没看见,父亲莫云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不忍,刚浮上来,又被他强行按回了更深的沉默里。
那个瑟缩的小身影,分明像极了当年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自己。
一顿饭,在沉甸甸的嘱咐与无声的委屈里,静静落幕。
莫家人各自散去,莫淮北被孟昕颜叫到身前。
这两个月,她早已将他塑造成了两大家族往来的新纽带,每次出门前,新衣、点心、礼数,样样都替他打点得周全,却从没有一分,是留给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有佣人于心不忍,低声试探着问孟昕颜,要不要也带淮南一起去。
孟昕颜刚刚还格外温柔的神情瞬间淡了下来,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缩在廊下的莫淮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凉:“他在家待着就好。”
佣人听了,再不敢多言。
莫淮南胆子小,平时总忍不住跟着哥哥出去。莫淮北虽然嘴上总嫌他笨、嫌他慢,可每次出门,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跟上。
每次去白家前,孟昕颜总会拉着莫淮北絮絮叮嘱许久,言语间全是礼数与期许,却从不多分给莫淮南一个眼神,只淡淡吩咐他安分待着,不许出门,不许乱跑。
唯有趁着孟昕颜和其他太太打牌、或是一时疏于看管,莫淮南才敢无声反抗,悄悄跟在哥哥身后。
次数多了,终究被她察觉,此后看管得愈发严格,明令禁止他再跟着莫淮北去白家。
可他实在忍不住,常常独自偷偷跑到白家门外,远远望一眼那座满是暖意的院子,便足够他开心很久。
与莫家的拘束冷清不同,白家的门,永远向孩子们敞开。
吴秀霞总会提前备好香甜的茶点,即便大人不在,保姆刘姨也会守在一旁,细心照看着白雪洛,让她肆意撒欢的同时,又舍不得她受半分磕碰。
白雪洛总能一眼找到藏在树下的小小身影。
她迈着摇摇晃晃的小步子,就算差点摔倒,走得费力,吓得保姆刘姨慌忙将她抱起,她也挣扎着要过去。一被放下就咯咯地笑,伸手揪住莫淮南的衣角,把兜里攥得皱巴巴的奶糖,轻轻塞进他手心。
那是慕昭华刚给她的糖,她自己舍不得吃,总想留给这个总爱躲在角落的胆小哥哥。
起初,莫淮南回赠了她一颗漂亮的玻璃珠。
白雪洛笑呵呵地拿着珠子就要往嘴里送,正巧被慕昭华看见,吓得她心脏猛地一缩。没等莫淮南出声,她就快步上前,克制又温柔地将珠子收了起来,蹲下来格外耐心地对着莫淮南解释:“淮南啊,妹妹还小,这个危险,阿姨先帮她收着,等她长大了,阿姨再给她玩,好不好?”
莫淮南怯怯点头。
此后,他便再也不送小珠子,换成了卡片、积木、迷你小车,都是安全又适合小孩子的玩意儿。每次都会先轻声问慕昭华“这个可不可以送给妹妹”,慕昭华看在眼里,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不再阻拦。
三个孩子的情谊,也在这样细碎又温柔的小事里,慢慢热络起来。
莫淮北每周末都会准时被母亲嘱咐来白家,他嘴上说着不情愿,心底却渐渐多了几分期待。
可让他别扭又委屈的是,白雪洛永远更喜欢弟弟莫淮南。明明弟弟总是躲着、藏着、胆小怯懦,她却偏偏乐于找他。
莫淮南安静听话,会乖乖陪着她玩;而他偶尔端着架子,总爱冷着脸,不爱笑,每次一挤到两人中间,一岁半的白雪洛就会耍起小脾气,扭过头不理他。
他只能站在一旁,气鼓鼓地在心里嘀咕:真是麻烦又小气,不理就不理,谁稀罕。
实在忍不住,就放低姿态,别扭地讨好她,白雪洛才会勉为其难地搭理他,带着他一起玩。
白雪洛的活泼,像一束光,照进了莫家兄弟沉闷的世界。
莫淮北从被逼着来,渐渐变得主动想来,面上却依旧装得勉强别扭;莫淮南依然喜欢偷偷躲在白家角落,不轻易进门,明明藏得很隐蔽,却像自带钩子般,总能被白雪洛轻易找到。
她一见这个哥哥软乎乎、静悄悄,就哼唧着“喵呜呜喵”,闹着要过去。大概觉得莫淮南像家里那只毛绒绒却不让碰的小三花“云缨”,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叫莫淮南:“喵。”
莫淮南听着,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洛洛总喜欢往他手里塞东西,兜里那颗攥得皱巴巴的奶糖,总要塞到他手心才开心。她对谁都全凭心情,喜欢就笑,不自在就躲;莫淮北一端起小架子,她就嘟着嘴躲开,等他放软姿态逗她,她又转眼忘了,咯咯笑着凑过去。
两人时好时闹,白家众人看在眼里,从不多加干涉,只任由孩子们自在相处,偶尔轻声劝解几句,从不苛责任何一个。
这天,三个孩子趁着刘姨转身收拾东西,偷偷溜出了院子,摇摇晃晃跑到了云汀苑的大门口。
不远处,一道青色身影静静伫立。
是玄清。
他目光沉沉,落在溜出来的白雪洛身上。小小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磕磕绊绊地牵着莫淮南的手,那一幕,让他恍惚一瞬。
他深深注视着那两个小身影,像在寻觅,在捕捉一缕若有若无的虚影,那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
风卷动道袍,袖中一物与她命格遥遥呼应,微微发烫。
玄清垂眸,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心底只有一句极轻、却重如天道的声音,只对自己说:
有些债,有些缘,这一世,总得有个了结。
这一次,不能再落空了。
他久久驻足凝视,直至刘姨察觉异样快步寻来,才悄无声息转身,没入深秋的风里。
刘姨走到门口,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可四下空无一人,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唯有一缕清苦淡雅的檀香,随风飘进了白家庄园,萦绕在空气里,久久不曾散去,无声证明着,方才有人来过。
每次从白家离开,莫家兄弟都要经历一场从自在到拘束的巨大落差。
方才的欢快自在,在踏入莫家大门的那一刻,便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沉默与束缚。
入了深冬,寒气漫过云汀苑的檐角。
慕昭华与白言君几乎推尽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只为了守在白雪洛身边,生怕她困在屋内,少了半分嬉闹的欢喜。
平日里有白书庭与吴秀霞细致照拂,慕学荣与舒雅也常从苏州迢迢赶来京市。外公每回登门,怀里总揣着各式精巧小玩意儿,木雕、平安锁……没有一件重样;外婆则提着食盒,装着刚出炉的苏式点心,箱底还叠着她亲手绣制的苏绣手绢与柔软小衣。
一大家人,就这样围着一个小小的人儿,把所有温柔,都细细捧到她面前。
不知不觉间,白雪洛的天赋开始悄然显现,像命运齿轮轻转时,一丝几不可闻的细微响动。
她一边摸着精致的木雕小兔子,一边拿着画笔在画纸上涂涂画画,杂乱的线条里,藏着属于她自己的小规律。慕昭华最初只当是孩童嬉闹,看着看着,眼底便泛起了异样的波澜,这份早慧,让被预言压下的阴影,再次浮上心头。
她路过钢琴时,会玩性渐起,踮着脚敲敲打打,不成曲调,却有着莫名的韵律。外婆舒雅听见时,神情微微一怔,绣线的手下意识顿了顿,半晌才回过神,对上外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忙堆起温柔的笑意。
她还爱摆弄各种小物件,总缠着白言君,咿咿呀呀喊着“玩,要”,让他拆开玩具、小摆件,自己蹲在一旁认真看着,还想伸手比划。
白言君看着女儿满眼好奇的模样,满心欢喜的同时,心底也泛起一丝难言的波动,似是一口压在胸口、呼不出来的气。
她会伸手去抓爷爷白书庭桌上的毛笔,哭闹着想要玩,白书庭耐着性子教她下笔,指尖却在触到纸张时,有了一丝不该有的停顿,心底轻叹:她才不到两岁呀。
她会盯着奶奶吴秀霞的香水瓶好奇,吴秀霞忙将人抱起,轻轻引着她的指尖去碰瓶身。孩子笑得清脆,她也跟着弯眼,只是视线落久了,指尖会不自觉地轻轻收紧。
全家人都在为她的聪慧欢喜,可那份欢喜背后,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场预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每个人心上。
时光流转,周岁宴的喧嚣仿佛已隔很久,其实堪堪过半载而已。
深冬的寒意还未散尽,春日的气息已在风里悄悄酝酿。
沪市传来消息,白雪洛的姑姑白燕芳,查出怀了身孕,已是两月有余。
这个消息,像一缕微光,暂时冲淡了白家盘旋许久、又偶尔浮上心头的阴霾。
吴秀霞当即红了眼,恨不得立刻动身赶往沪市。白书庭按捺住妻子,安排好家中与集团事宜,叮嘱白言君看顾好家里,便陪着妻子,收拾行装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新生命将至的消息,让一家人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些许。
那些被预言压在心头的惶恐,像是找到了一处暂时安放的角落,被轻轻掩盖。可只要目光一落在白雪洛身上,那份深藏的疼惜与不安,便会无声漫上来,只是藏得更深,更不易察觉。
这天深夜,月光透过窗纱,轻轻落在白雪洛安静的睡颜上。
慕昭华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她颈间那枚苏绣如意锁。丝线贴着肌肤,带着孩子匀净的体温,却不知为何,触手竟有一丝不属于织物的、渗入骨缝的寒,伴着月色,泛着一层淡而清的光。
白雪洛小小的眉头不知何时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捕捉到了一丝大人无从察觉的暗流,呼吸轻浅,小脸蛋上漾着一丝极淡的不安。明明睡得安稳,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牵住了心神。
慕昭华望着那点细微的褶皱,心口微微一紧,伸出指尖,极轻极柔地将她眉间的褶皱慢慢抚平。
她缓缓闭上眼,心底那根弦,时而松几分,时而紧几分,却始终未曾真正放下。
那场宴,那句谶言,那段逃不开的命,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
夜色更沉,慕昭华刚欲起身熄灯,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孩童梦呓,混着匀净的呼吸,细碎又清晰。
白雪洛闭着眼睛,小嘴唇轻轻翕动,糯糯地嘟囔了一句:
“喵哥哥……冷。”
短短四个字,轻得像窗棂外飘落的碎雪,却猝不及防,砸在了慕昭华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望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指尖猛地一顿,方才稍稍放松的心弦,再次悄然绷紧。
原来这孩童懵懂的梦里,早已记下了那个怯生生的小身影,也感知到了那份旁人看不见的、浸在骨血里的寒凉。
月光依旧安静,可这声细碎的梦呓,却让藏在暗处的命运丝线,又悄悄缠紧了几分。
故事慢慢沉进日常里了。
这一章没有激烈冲突,只在细碎时光里埋东西:
一边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却始终悬着预言的洛洛;
一边是在莫家角落里,安静长大、让人心软的小淮南。
他们还小,不懂命运,不懂牺牲,
只凭着本能靠近,一颗糖、一次牵手,就系住了往后多年的缘。
洛洛的天赋在悄悄显露,玄清的目光也从未离开,
那场周岁宴的谶言,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下一章开始,命运的线会慢慢拉紧,
洛洛也会越来越早地察觉到大人眼底的沉重。
你们最心疼哪一幕?
是洛洛的奶糖,还是缩在角落的淮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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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秋意渐沉,稚影暗生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