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禾因病躲懒了几日,今日躲不过去,只好来找钟宁。
这个小皮猴也不在屋里,她还想问问他打听的情况呢!
正在她转身欲走时,一道声音在她脑后悄悄响起,吓得她魂飞魄散,
“春禾姐?”
正是钟宁这个小皮猴!
苏春禾一口气没提上来,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按着他的头拽到隐蔽处。
怒嗔道:“你知不知人吓人会吓死人!”
钟宁挣脱开她的手,大口喘气:“你连鬼都不怕,还怕人?”
“还说呢,喝了那符灰,拉得我……”
话还没脱口,苏春禾顿觉不妥,他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儿,只诚心为了她好,哪晓得什么妨害,
喝是她自己喝的,若因此怪他,岂不伤了他的心,自己也成了混蛋!
她转了神色歉疚说道:“拉了几次肚子,感觉神清气爽!一定是你求的符纸,起了驱邪之效!”
钟宁眼睛亮起来,说:“那我得了闲,再去替你求两张!”
春禾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钟宁却霎时红了脸,挡开她的手,背过身去说:“师傅说了,男人的头是不能随便给女人摸的……就算我们是……那也不行……”
又顿了一顿说:“你可别再打听什么失明之人了,犯忌讳!”
他说罢,一溜烟儿跑远。
钟宁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看着挺聪明,竟无一点心计。
苏春禾刚到皇陵时,见他跪地受罚,瘦弱的身子可怜巴巴的,便把从外面带进来的糖饴偷偷给他,说:“吃吧,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后又见他衣服破了,给他补了两次,他便一口一个姐姐的叫起来。
天色不早了,
苏春禾回屋取了灯笼,硬着头皮赶去西角门,要是再被逮着错处,可有得自己受的。
可她没想到,那黑衣人竟会在那门廊下坐着等她。
南景明远远听见她的脚步声,
便心生喜悦,自顾自说道:“古有知己好友秉烛夜游,今有我备下美酒静待佳人。”
苏春禾心想,他怎么就能确定是自己?
她不吭声,赌气似的,点满了两旁的石灯,弱弱的似萤火虫光亮。
她瞥见那人身旁放了两个秀美青瓷瓶,两个绿玉平底杯,和一包油纸封住的东西。
南景明见她不做声,
拿起身旁的青瓷酒瓶,斟了一杯,放到鼻下轻嗅道:“此酒名百花酿,精心窖藏十年才得此香甜醇厚之佳品,在下上次冒犯了姑娘,应当自罚三杯给姑娘赔罪!”
说罢他仰首一饮而尽,再去斟第二杯,接连两杯下肚,苏春禾急了,
他本就失明,要是再喝醉了,跌跌撞撞摔死了、掉入水里淹死了可怎么好!
她一把止住他的手,嗔怪道:“哎!请我喝酒,自己倒先喝上了,说什么赔罪,分明是舍不得!”
她瞄他一眼,又说道:“再说了,你本就看不见,喝多了掉进水里,岂不是做鬼也要缠着我!”
“哼,我倒要尝尝是什么好酒!”她拿起瓷瓶,往嘴里倒了一口,只觉香甜顺滑,唇齿留香,
南景明闻她所言,面上浮了笑,问:“如何?姑娘可满意么?”
“嗯……就是好酒,可这人嘛……”她喝了酒,又不请自便的动手去拆那油纸包,竟是整只烤乳鸽!
“这人嘛……也……还行。”她看在乳鸽的份儿上,知他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喏。”她扯下半边乳鸽放在他手上,
又用自己的瓶子,轻轻碰了下他的杯子,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本姑娘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真是奇怪,明明才见过三次,连对方身份名字都不知道,怎的就成了知己?
南景明放下乳鸽,用怀里的锦帕擦了手,端起酒杯说道:“姑娘豁达,在下心悦诚服。”
春禾心里很是瞧不上他这做作的样子,
她嗦了一口手指上的油,借着酒意,问:“诶,你既然看不见,是怎么会在半夜,一个人到这里?”
南景明巧笑道:“你既已知我看不见,那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嗯……说的也是……”春禾细下一想,又觉得不对,“哎不是,这白天黑夜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会来这儿?!”
只见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杯壁,郑重说道:“你既想知道,就该直接来问我,何必费劲让人来查。”
苏春禾蹭的站起身,心想不妙,钟宁那小皮猴这么快就被发觉,只怕有危险!
她放了酒瓶,发了狠,说道:“钟宁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敢动他,我必定竭尽全力杀了你!”
“孩子……”南景明话未说全,春禾便打断,
她怒目而道:“我虽技不如你,可我双目澄明,全力一搏,鱼死网破也未必不行!”
南景明乐不可支,笑道:“苏春禾,你见过用毒如神的孩子吗?他制的毒,用在暗器上,可是见血封喉。”
“什么?”春禾脑子嗡嗡的,
她还未来得及追问,只听南景明又说道:“我的母妃……埋在这里,有时我便来这儿陪陪她。”
他说的轻巧,仿佛不关他的事……苏春禾却大为震撼。
她从未听说过皇族有失明之人。
也难怪,皇家秘事本就风云诡谲,局内人尚且不知全貌,何况普通百姓呢。
“母妃?你……你是……皇子?”春禾问道,
“当今皇上的第三子,南景明,正是在下。”他竟如此坦诚,让春禾始料未及。
南景明继续说道:“婉妃就是我的母妃,她生前很爱美,可她落湖而死,被捞起来时已不成了样子,父皇不肯再看她一眼,只交给了皇后草草处理了事……”
他面上平静无波,拿着酒杯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那日夜里,南景明刚到西角门附近,便听得一女子悲伤抽泣,忽而又高亢吟诗,自说自话,心里觉得有趣,便悄悄跟她去了妃子庙,
哪知自己练功过度,使得身体里的余毒返攻,这才坠下屋顶,有了二人的缘分。
苏春禾听得心痛,喉咙哽着刺般,说不出安慰他的话。
她缓缓伸过手去,将暖乎乎的手掌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他渐渐放松下来,翻转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她顿了顿,问:“你的眼睛……还有脚……是怎么受了那么多伤?你好歹是皇子,难不成有人敢害你?”
“哦……你看过我的脚了?”南景明玩味一笑,
苏春禾忽然害臊起来,说:“我那是为了救你!”
她欲挣脱开手,却不得了,
只听南景明说道:“你家人没告诉你吗?男人的脚是不能随便看的,你既看了,就要对我负责。”
“你这人,你怎么还赖上了……”
她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南景明轻轻一拽,跌进了他的怀里……他凑近她的鼻息,鼻尖触碰,试探两下,便覆了上去。
当眼睛看不见时,其它感官就变得贪婪起来,
渐渐的……他想要更多更多……苏春禾微微扬起头来,用温柔抚平他满是创伤的心……
月光清幽,梨花摇曳着落了满地,落在二人身上,染了点点樱红,
四周草木葳蕤,娇花带露,雾气氤氲起来,连虫鸣都安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