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明向春禾表明身份,本意是不愿让她再瞎打听,以免惹出事端,
可二人发生亲密之事,实属山洪突袭般意外,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把持不住,
许是他没来由的信任她,许是他太久没有与人肌肤相亲,又或许是她温柔诱引的缘故……
如今顾不得许多,只好将她带到身边再做打算。
过了两日,他吩咐人,让桂嬷嬷将这批新到皇陵的侍女,全部派到太虚观帮忙做事。
侍女们换下素白的孝服,束起头发,穿上青蓝的道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离了那个老巫婆,咱们可松快多了……”
“咳!”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傅公公领着钟宁等几个小太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着白色锦袍,头带白纱幂篱之人,他的身侧,又站有一道士模样的侍从,
春禾偷偷的,快速打量了一眼,只觉他长身玉立,气质清贵,与那夜的“暴君”判若两人。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南景明面纱下的脸,竟觉得有些微热。
傅公公走向前来,喝道:“这可还是皇家的地界,你们吵吵嚷嚷的像什么。”
复又斥责恐吓一通,众人心想,好不容易离了老巫婆,又落入这个活阎王手里,心里戚戚焉。
“傅公公,”南景明开了口,柔声道:“她们既是初来,便饶了这次,日后你再严加教导。”
“是。”傅公公转身弯腰行礼,又回过身来,站直身子说道:“三殿下仁心,还不快行礼谢恩。”
“谢三殿下饶赎。”
傅公公正式介绍道:“三皇子殿下奉命来此清修,在这儿,他便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若敢惹是生非,扰了殿下修行,仔细你们的脑袋。”
他说着,南景明已随侍从转身离开,
傅公公又吩咐了几句,才命大家散开。
“苏春禾,”傅公公叫道,“你们容州苏家,祖上也是做官的,可教过你读书?”
苏春禾闻此,便已知自己的底细被扒了个干净,她坦诚道:“回公公的话,曾在家请老师教过几年,会识些字。”
“那便去殿下身边候着,替殿下读书写字。”他吩咐道,
“是。”
傅公公说着,又领她来到后园,南景明正端坐在茶庭里,茶炉里的水咕咚咕咚响着,像她的心,
再次相见,是在这样明媚的天气里,
侍从宝清,见苏春禾来了,在南景明耳边低语两句,便退了下去,
南景明取下了幂篱,对春禾吩咐道:“你来替本王试试这新茶。”
“是。”
苏春禾曲膝跪坐在南景明对面,挽起袖子,用清水净了手,揭开青瓷盖碗,将茶则里的干茶,轻拨少许进盖碗,
“芽叶鲜活,色泽嫩绿,白毫丰盈。”春禾说着,已放下盖碗,提臂高高注入一线沸水,
她将茶盖揭下,放置在南景明指间,他拿起来,置于鼻前细细嗅闻,品道:“茶香清雅,细闻有蜜香。”
说完,春禾将茶水斟入南景明身前的瓷杯,又恐他目不能视,被茶水烫着,她便越过身子,将茶杯轻轻托到他指尖触碰处,
南景明托起茶杯,细抿一口,笑道:“我还以为,你只会喝酒。”
“奴婢会的可多着呢……”春禾话音刚落,南景明就被呛着一口,不断咳起来,
春禾赶紧起身过去,轻拍他的背,说:“南景明,你没事吧?”
“无事,”他擦了擦唇,说:“你也喝杯试试,看滋味如何。”
“哦,”春禾见他好了,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她静静跪坐在他身侧,
南景明似乎有话很难开口,他顿了顿,歉疚道:“苏春禾,本王会弥补你。”
弥补?
她定了神,故作轻松说道:“殿下多虑了,那夜奴婢酒醉,一时乱了心智,请殿下放心,奴婢绝不敢妄言损您清誉,更不会以此要求些什么。”
“殿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
她骤然起身,却一个趔趄触到炉壁上,顿时烫出个泡,
“嘶……”她没忍住呻吟,
“春禾?”南景明知她定是受了伤,可她已经跑远。
南景明怅然若失,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又说不清少了点什么,只觉得烦闷。
月亮高高悬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山下的树影黑爪般,稀稀落落分散在田地屋舍间。
南景明与隐曜在山洞内练武,几个回合下来,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
“隐曜,你手下留情,便是要置自己于险境!”南景明趁他收刃之际,一个进攻逼近,将剑直指了他的胸口,
隐曜试探的捻住他的剑尖移到一侧,说:“主子,今天已经练了许久,该歇了。”
他们练功的这个山洞,可大有来头。
历代皇陵设计修造者,完工之时,便是身死之日。此皇陵设计建造者,有一小工名木金,聪颖绝佳,他巧妙夯筑分型,鬼使神差的在督军眼皮底下,夹出一条求生通道。
此通道后壁和枯水溶洞相连,完工之日,督军清点建工数目,竟发现少了木金此人,遍寻不得,为了防止皇帝诛连怪罪,硬将此事盖了下来。
那溶洞蜿蜒曲折,四通八达,一口直通皇陵西角门外的枯井,一口直通太虚观所在山上的山洞。
南景明到太虚观的第二年,齐庭筠就暗中找高人在此山洞内教授他武艺。
南景明目不能视,每错一步就要被竹编抽打脚心,在残酷的训练之下,他掌握了听声辨位之法,能于百步开外,使用弓箭和暗器命中目标,就算与人持剑对搏,也能闻风而动,不落下风。
南景明回了寝殿,屋子空落落的,他本应早已习惯,可今日却觉得寂寞起来。
“宝清,让苏春禾过来。”他吩咐道,
苏春禾被宝清带进了这屋,妖怪的洞穴似的,无一星灯火,
只听南景明吩咐道:“关门。”
她听令关了门,最后一丝光线也无了。
南景明隐在黑暗里,对春禾剖白道:“你现在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便是本王日日夜夜要忍受的,每时每刻,置身地狱。”
春禾听之,怜惜不已。
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蹲坐在黑暗里哭泣,她走过去,像一束灼热的光,拥抱住了黑暗中他的身躯。
她说:“南景明,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山雨来的迅疾,摧枯拉朽的在山林里劫掠,浓密的水汽渗透到房间里来,让人呼吸都变得滞重,明春二人在这黑暗压抑的漩涡里反反复复沉沦,已分不清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