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苏春禾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苏春禾瞳孔骤缩,如被火烫,她起身躲开,语无伦次骂道:“你你你……你这是何故?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她拔腿跑进雨中,愤愤然离去。
接下来几日,苏春禾因淋雨染了风寒,晕晕乎乎的起不了床。
侍女们都在传言,她撞了鬼,怕是凶多吉少,
苏春禾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是那人冷峻的脸,他的唇,他在她耳畔的话语,
还有……他因失明而淡漠无神的双眼……是的,他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
从他无光的眼神,和无法准确拉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时,她就发现了他的秘密。
要死了!要死了!她竟然还想着那个流氓!
可是,什么人能在失明的情况下,出现在皇陵,鬼魅?
必得是对地形无比熟悉……也许是从小长在这里的……皇陵里只有侍女和太监……侍卫驻扎在皇陵外不得擅入……
太监?侍卫?都不可能用失明之人。
她想得心慌意乱,头痛不已,
正在此时,小太监钟宁却来轻扣了她的房门。
钟宁本出生医药世家,十年前他家被人举报擅制蛊毒遗害世人,遭皇帝抄家,
刚满三岁的钟宁因着年幼躲过一死,却也成了太监,在这皇陵里孤苦长大,
谁也不知道,他的贴身衣物内里,用蝇文小字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家世代传下来的药理,幸得他师傅把他当儿子养,无事时便教他认些字,他家所传,才不至于断了。
他在门外问道:“春禾姐姐,你没事吧?”
“钟宁?你不在外值守,到这里来做什么?”苏春禾撑起身子,嗔怪道:“若是被你师傅或者桂嬷嬷看到,咱们都得挨板子!”
他推开门溜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说:“姐姐你别恼,现在人人都躲你还来不及,谁会来看你。”
苏春禾笑道:“那你怎么敢来?不怕我鬼上身吗?”
钟宁道:“我不怕,你对我好,我早把你当成亲姐了。”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描红画绿的符纸,神神秘秘道:“这是我偷偷去太虚观求的,你把它烧了和水吞下,鬼怪就不敢再近你的身!”
太虚观?
皇陵北边半山腰上,有一皇家道观,由侍卫把守,素日里有太监可以定时进去打扫,
春禾灵光乍现!对呀,道观!她兴奋得用头撞床沿,
“姐姐?姐姐!”钟宁看她这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赶紧起身找来一个瓷碗,用火引点燃了符纸,又冲入半碗凉茶,说道:“你快把这符纸灰喝掉!”
苏春禾接过碗,三两口喝完,心满意足的握着钟宁的手,恳切的说:“好弟弟,姐姐的前途就在你手上了!”
她要钟宁找机会去道馆探查,看观内是否有双目失明之人,她要他尽可能多的信息!
钟宁心下一惊,又怕刺激她发疯,只好应下。
“你千万注意安全,可不能被人发觉!”苏春禾嘱咐道,
“放心吧姐,我虽然年纪比你小,可来的时间比你长呀!我精着呢。”他做个鬼脸,猴儿似的撑开窗户跳了出去。
苏春禾喝了符灰水,渐觉腹痛,忍不住跑了几趟茅房,原本只是小感风寒,这下可真是体虚气短要了老命了。
太虚观地处山腰,环境清幽,四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又有小泉流水,如鸣佩环。
观中庭院里,
南景明盘腿端坐在蔺草垫上,身前置一松木琴桌,桌上横呈一把古琴,琴以梧桐作面,杉木为底,通体髹紫漆,
背后置一屏风,洁白无暇,每当夕阳西下,窗外的竹木花影投射进来,形成了一幅摇曳着的金色画卷。
室内陈设简朴,摆着几盆兰花文竹作为装饰,其余古玩瓷器等摆件一应全无,几盏烛火昏黄暗淡,显得屋内冷淡空寂。
他起势拨动琴弦,时重时缓,琴声优雅苍劲。
暗卫隐曜蓦的从屋顶轻盈落下,疾步走进此屋,他轻掩上门,向他的主子禀报:“查到了。”
南景明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开口道:“说来听听。”
“近日只有一名叫苏春禾的侍女,因为犯错,被桂嬷嬷罚到西角门掌灯守夜,应是她无误。”隐曜回话,
“苏春禾。”南景明轻拨三下,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名字,仿佛要把她的名字弹出来。
隐曜又补充说道:“是,属下还查到,她本是容州人,到京城采选秀女,只是奇怪……她的名字画像,到了内务府就被直接拦下,这才派到了皇陵。”
南景明停下手,琴声戛然而止,他略一思忖,说:“找人去内务府查下,看是何缘故。”
“是。”隐曜应道,
“再派人去容州,查一下苏家底细。”他又吩咐道,
“是……”隐曜抬眼,偷瞄了一眼南景明,犹豫着问:“那这侍女,现下该如何处置?是否……”
“先留着。”南景明指示到,
“是,那属下告退。”隐曜刚后退两步,却又被叫住,
“等等……”南景明正色说道:“有时间的话,再帮我去知味斋买几份甜点,本王最近口苦。”
隐曜心下顿觉奇怪,又不敢多问,只应下离开。
南景明乃当今皇上南怀谨的第三子,他出生显贵,外公齐庭筠,官至丞相,门生众多。
母妃齐婉琴被封为婉妃,在后宫独占春色,舅舅齐钧也屡立战功,一时荣宠至极。
却不料飞高跌重,盛极必衰。
齐庭筠涉嫌操弄储君之位,引得皇帝憎恶,但皇帝恐他与齐钧的军队勾连,一时不敢擅动,
可君王眼里,怎么能容沙子?
十岁那年,南景明得了急症,宫内的太医和宫外的名医,轮番诊治,终不见好,他母妃日日祈祷,要用她的命,换他儿子的命!
许是这祈求应了验,在她母妃失足落湖之后,他的病竟慢慢好转起来,只是眼睛再也不复当初。
不久,齐钧因轻信敌情,贸然进攻,在老勐山谷内被伏击,损了几员大将,
皇帝盛怒,怪他刚愎自用,指挥不当,将他贬谪漠北,做了个小小的城门守卫。
齐庭筠接连经受打击,精神萎靡,因病告老回了曹郡老家,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只是这荣极一时的大家族,如今贬的贬,死的死,病的病,再难聚首,怎能不令人唏嘘。
皇子失明,有损皇家颜面,皇后孟鹤嘉借势打压,以他身体欠佳,需要静心调养为由,将他指到这荒寂之地修省,狠狠出了多年被压制的恶气。
树高百丈,根深千尺,
齐家的根到底比皇帝预想的还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