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墨尘蹲在平阳城南街的一条巷子口,眼巴巴地望着对面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那白气带着肉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把他的魂都要勾走了。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昨天运气不好,和另外几个乞丐抢泔水桶的时候打了一架,被人多势众的那帮乞丐按在地上踹了好几脚,肋骨现在还隐隐作疼,最后连一口馊水都没捞着。
他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把裤腰带又勒紧了一格。肚皮几乎贴到了后脊梁骨,饿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不觉得饿了,只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眼前时不时会发黑。
“小孩。”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墨尘抬起头,逆着夕阳的光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
中年男子佝偻着身子,三角眼贼溜溜乱转。面皮枯皱,咧嘴时一口歪扭爆牙格外刺眼,神态鬼鬼祟祟,满身猥琐之气。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底部已经被油浸透了,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墨尘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饿了吧?”中年男人弯下腰,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油亮亮的烧鸡,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四溢。男人撕下一只鸡腿递到他面前“来,拿着。”
墨尘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抢过鸡腿就往嘴里塞。他啃得毫无章法,像是生怕有人跟他抢一样,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中年男人就蹲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还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慢点慢点,别噎着。
“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呢?”
墨尘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孤儿啊?”中年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可怜见的。这么着吧,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管吃管住,还能学门手艺,总比你在这街上饿死强。你说是不是?”
墨尘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他年纪小,但不傻。这一年的流浪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烧鸡。
那些真正心善施舍的人,给完东西就走了,不会蹲下来跟你聊天,更不会说要带你走。他在街上遇到过不止一次,有人想拐他们这些流浪儿去卖,只不过之前那些人都没这个人长的那么猥琐。
他应该跑的。应该把鸡骨头吐这人脸上,然后趁他不注意钻进巷子里溜掉。他认得这一带的每一条巷子,拐三个弯就能把人甩开。
但他没有。
因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油纸包里剩下的烧鸡,肚子还在叫,叫得像擂鼓。他想,就算这人要把他卖了,至少他今天是吃饱了的。饿了两天之后,这个念头压过了所有警惕和理智。
中年男人见他不说话,又撕了一只鸡翅膀递过来,声音更温和了:“别怕,叔不是坏人。叔在东边有个矿场,缺几个打杂的小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给两钱银子。你看你这孩子多机灵,去了准能干好。”
墨尘接过了鸡翅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巷子口招了招手。一辆驴车从街角转了过来,车上坐着一个精瘦的汉子,三角眼,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痦子。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上车吧。”中年男人扶着墨尘上了驴车,掀开车厢后面一张脏兮兮的毡布,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墨尘弯腰钻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尿骚的气味,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到车厢角落里还蜷缩着两个孩子。
两个男孩,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大的不过十七~八岁,小的可能才十岁。比他还小点,两个孩子面黄肌瘦,眼眶凹陷,看到他进来,目光呆滞地扫了他一眼,像是已经麻木到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尘没有吭声,默默地在车厢最外侧坐了下来,背靠着车板,手里还攥着那半只没啃完的烧鸡。
毡布放下来,车厢陷入黑暗。片刻后,驴车吱呀一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颠簸着朝城外的方向驶去。
驴车走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中年男人每天给他们扔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和一壶水,三个人分着吃。杂粮饼子硬得能砸人,嚼起来满嘴都是麸皮的涩味,墨尘牙都嚼酸了也只能囫囵往下咽。只能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
到了第六天傍晚,驴车终于停了下来。墨尘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铁锤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沉重,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毡布被人掀开,刺眼的夕阳余晖涌进来,三个孩子同时眯起了眼。中年男人那张和善的圆脸又出现在他们面前,笑眯眯地说:“到了到了,都下来吧。”
墨尘跳下驴车,脚踩在了一片坚硬的碎石地上。他揉了揉被颠得酸痛的腰,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是一座矿场。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大得让人心里发慌。四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植被被砍伐殆尽,只留下大片大片的裸露岩壁和碎石坡。
正前方是矿洞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兽的大嘴,不停有人推着满载矿石的独轮车从里面出来,每个人的脸都被矿尘糊得漆黑,只露出两只眼睛和白森森的牙齿。
矿洞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矿石堆,灰扑扑的,在夕阳下泛着廉价的金属光泽。远处是一排排低矮的窝棚,用木板和破布搭成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外面挂着乱七八糟的破烂衣裳,像是一面面投降的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粉尘味,吸一口嗓子就发痒。
中年男人领着他们三个朝矿场里面走去,沿路不断有人朝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叫他“刘管事”。刘管事那副弥勒佛似的笑脸一路都没摘下来过,路过的矿工却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他把三个孩子领到一个窝棚前,朝里面努了努嘴:“以后就住这儿。明早鸡叫第一遍上工,到时候会有人来带你们。”说完又朝墨尘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小子,好好干,刘叔不会亏待你的。”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窝棚区的拐角处。
墨尘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他走远,面无表情。那天晚上他吃的那只烧鸡和鸡翅膀,已经是六天前的事了。现在他的肚子又开始叫了,胃里空空如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拿刀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