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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矿场的残酷

“进去吧。”他身后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率先弯腰钻进了窝棚,另外两个孩子也跟了进去。

墨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线残阳。血红色的霞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脏污的小脸映得通红。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青石村那场大火,那天的晚霞也是这个颜色。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窝棚。

窝棚里的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角落里扔着两张破得露出棉絮的薄被,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也只能勉强不被冻僵。墨尘在最靠外的位置躺下,把后背抵在窝棚的木板上,隔着薄薄的木板能感觉到外面呼啸的夜风。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矿场远处传来的铁器敲击声,一下接一下,像一柄锤子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个另一个小一点的男子在睡梦中轻轻啜泣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大概是“娘”之类的字眼。

墨尘睁开眼,望着窝棚顶上漏进来的碎光,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在当年那个夜晚就流干了。

他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风声和锤声,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天的画面——爹的无头尸身,娘的焦黑尸体,王大婶、陈爷爷、李大哥一家,画面在脑海一幅幅闪过

墨尘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记住了这张脸。这两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想,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半夜惊醒。但他太弱了,弱到连一柄嵌在树干上的断剑都拔不出来,弱到连给全村人挖坟都要挖上三天三夜,弱到为了一口烧鸡就能被人骗到矿场来当牲口使唤。

但没关系。

他把当年中衣青年男子突然出现在村里,然后开始杀虐的场景,深深地刻在了骨头缝里。活着,然后变强。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等多少年。

活着才有机会。

窝棚外,矿场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矿洞口还亮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鬼火。群山环抱之间,这座矿场像一个张着嘴的巨兽,将一个个活人吞进去,吐出矿石和骨头渣子。

而墨尘,正躺在它的喉咙里。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等着天亮。等着鸡叫第一遍的时候,等着这座矿场张开它的獠牙,朝他咬下来。

他等着。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窝棚外就响起了竹哨声,尖锐刺耳,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墨尘睁开眼睛。他其实一夜没睡,只是闭着眼躺了几个时辰,身体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身旁的人陆续爬了起来,动作麻木而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一个精瘦的汉子掀开窝棚的帘子,三角眼扫了一圈,下巴上那颗黑痦子跟着抖了抖——正是那天赶驴车的人。他手里拎着一根竹条,不耐烦地在门框上抽了一下:“都起来!第一天就磨蹭,皮痒了是不是?”

几个孩子鱼贯而出。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矿场上已经有了动静,远处矿洞口亮着几盏油灯,人影憧憧,像一群在地狱门口排队的鬼魂。

黑痦子把他们领到矿洞口,一个膀大腰圆的矿工头等在那里。这人姓马,别人都叫他马头儿,一张脸坑坑洼洼的像是被铁锤砸过的铁砧,右眼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那只眼半睁半闭,露出来的眼白浑浊发黄。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上下打量了三个人一眼,目光落到那个最小的人与我身上时,眉头皱了皱。

“这么小的也弄来?能干什么活?”

黑痦子赔笑道:“便宜嘛,养两个月就能用了。先让他们在洞口拣矿石,不占人手。”

马头儿把草茎吐在地上,懒得再多说,随手一指:“你,你,还有你,下井。”他指的是墨尘和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剩下一个在井上,拣矿,推车。”

就这样,墨尘下了矿洞。

矿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碎石路。空气又闷又潮,混杂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每吸一口都像是往肺里灌铅粉。

头顶的木支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不时有碎石子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来,让人总觉得下一秒整个顶就要塌了。

墨尘被分到的工作是背矿。一根麻绳,一个竹筐,把矿工凿下来的矿石一块一块捡进筐里,然后背着竹筐沿着坑道爬到井口,倒进矿车里,再折返回来。一趟又一趟,从早背到晚。

第一筐上肩的时候,麻绳勒进他瘦削的肩膀里,硌得骨头生疼。矿石比看起来沉得多,一筐少说有四五十斤,压在他不到七十斤的身体上,腰直接弯成了虾米。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坑道的斜坡又陡又滑,踩错一脚就会连人带筐滚下去。

第一天下来,他的肩膀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把破烂的衣裳黏在了伤口上。手掌也被粗糙的矿石割出了好几道口子,掌心火辣辣地疼。晚上回到窝棚,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发霉的稻草上动弹不得。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三年。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直到掌心结出一层厚厚的茧,硬得像鞋底。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痂又被麻绳磨掉,再结痂,再磨掉,循环往复,最后长出一块青黑色的老茧,比周围的皮肤厚了整整一倍。

一起下来的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干了不到两个月就不行了。那天他背着筐往上爬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坑道旁边的排水沟里,矿石砸了他一身。他没受什么重伤,但第二天就发了高烧,浑身烫得像块火炭,躺在窝棚里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冷。马头儿过来看了一眼,拿脚踢了他两下,见他确实爬不起来了,就让人把他拖了出去。

从那以后墨尘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被扔到了山后面的乱葬岗,有人说被送到了更远的矿场,也有人说当晚就被野狗拖走了。